大抵是做賊心虛的原因。
那聲音響起的剎那,紅蓮與沈幽二人,皆是一個哆嗦,旋即起身回頭看去。
沈幽反應迅速,護在紅蓮的跟前,沉聲言道:“侯妃大人你先走!這里交給我!”
那神情冷峻的模樣,倒還真有幾分視死如歸的味道。
只是她這邊如臨大敵,可紅蓮在看清那不速之客的模樣后,卻長舒了一口氣。
在沈幽困惑的目光下,她伸手撥開了擋在身前的少女,看向來者,有些不滿的說道:“小荷包,你知不知道,人嚇人是要嚇死人的!”
“這么晚了,你們到這里來做什么?!”陸銜玉并不理會紅蓮的話,反倒雙手抱負胸前,板著臉問道。
紅蓮皺起了眉頭,以她對陸銜玉的了解,面對自己這樣的稱呼,她怎么也得象征性的反駁兩句,可看她此刻的狀態,卻似乎根本不在意。
不對勁。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對勁!
紅蓮盯著陸銜玉,面色古怪。
再一聯想今日楚寧歸來時的異樣,她暗暗揣測,二人之間一定發生了什么。
“沒事,小沈幽,這是自己人。”紅蓮先是伸手示意沈幽不必緊張。
但沈幽顯然并不清楚陸銜玉與楚寧的淵源,只知道對方是沖華城的人,目光依然有所警惕,可還是乖巧的收起了搏命的架勢。
“我可不是你們的自己人。”陸銜玉卻冷哼一聲,語氣不悅的言道。
“小荷包,你哪來那么大火氣,我不就是向公子告發了你和那個獨孤封的婚約嗎?你跟他解釋清楚不就完了,怎么你們兩個今天都跟吃了火藥一樣,你們沒長嘴的嗎?”紅蓮也不滿言道。
陸銜玉心思機敏,頓時反應過來今日之事就是眼前這個家伙在從中作梗。
她本能的有些惱怒,但想到幾個時辰前她與楚寧之間發生的事情……
……
“在歸寂山時,你拒絕過我一次。”
“這一次,你如果再推開我。”
“楚寧!”
“我就永遠不會再喜歡你了!”
作為一個女子,陸銜玉覺得自己能說出這番話已經用出了足夠大的勇氣。
楚寧只需要踏出那最后一步,他們就能水到渠成。
但偏偏。
他拒絕了她。
她并不是不能接受楚寧不喜歡她的事實。
畢竟沒道理你喜歡誰,誰就一定要喜歡你。
也沒道理,你對他好,他也就一定要用喜歡回報你。
她是明白這個道理的。
所以,她其實早已做好了以平常心面對楚寧的準備。
她自認為自己做得還不錯。
可那個混蛋,卻莫名其妙的上門質問她與獨孤封那個更混蛋的混蛋之間的婚約。
這樣的舉動讓她不可避免的生出一種錯覺,楚寧是在意她的。
在這種錯覺的慫恿下,她用一次勇敢,換來了到目前為止已經四個時辰的心煩意亂。
……
想到這些,她對紅蓮的不滿在這時偃旗息鼓。
她覺得自己似乎也沒有什么立場去責怪對方。
“這么晚了,你們來內城做什么?”
“雖然杜向明已經算是接納了你們,但正式的批文還沒下來,若是被有心人發現,說不定還會就此發難,別給楚寧惹麻煩。”她不愿在那個問題上多費口舌,轉而說道。
但話一出口,她又覺惱火——不知不覺間,她似乎已經習慣了站在楚寧的立場上去考慮問題。
“怎么就是惹麻煩了!我們來是為了幫公子分憂的。”紅蓮并不清楚二人之間的事情,更不知道此刻陸銜玉心中的煩悶,只是出于習慣的與陸銜玉斗嘴。
心頭惱火的陸銜玉卻不愿與她們糾纏,她擺了擺手:“算了,你們愛干嘛干嘛,反正不關我的事!”
說罷這話,陸銜玉轉身就要離去。
可就在這時,城門方向卻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她幾乎本能的轉身,伸出手,將紅蓮與沈幽二人按回了陰影中。
紅蓮被她這般舉動嚇了一大跳,她奮力的想要掙扎,陸銜玉卻示意她看向前方的某處,意會過來的紅蓮倒也停下了掙扎,抬頭望去,卻見前方城門方向,一大批甲士正朝著此處走來。
“小荷包,你告密了?”紅蓮錯愕的問道,神情惱怒。
陸銜玉卻是白了她一眼,沒好氣的小聲應道:“胸大無腦。”
一旁的沈幽也適時的小聲提醒道:“侯妃大人,若是陸姑娘告了密,剛剛就不會幫我們隱匿身形。”
紅蓮也回過了味來,眨了眨眼睛,不再說話。
三人就這樣貓在角落,神情緊張的看著那群甲士。
幸運的是,他們似乎并不是沖著他們來的,一群人并未發現他們的存在,而是一路去向南門方向。
待到甲士們走遠,紅蓮這才長舒一口氣,她拍了拍胸脯,有些后怕的嘀咕道:“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是沖我們來的呢。”
她說罷這話,卻見身旁的陸銜玉眉頭緊皺的盯著那群甲士離去的方向,臉上的神情比起方才害怕被發現時,更加凝重。
“小荷包你干嘛這幅表情?是很遺憾他們沒發現我么?”紅蓮不解的問道。
陸銜玉則白了她一眼,言道:“各處城門的守軍按規定,都是在卯時交接,現在才到寅時,大半夜的調動這么守軍做什么?”
紅蓮雖然平日里嘻嘻哈哈,但卻是分得清輕重緩急的。
她聽聞這話,也回過了味了,眉頭皺起:“以往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嗎?”
陸銜玉搖了搖頭:“雖然沖華城并不在對抗蚩遼人的前線,但城中的義軍最后都會被派往前線與蚩遼人作戰,為了讓他們能夠在短時間內適應前線高強度的作戰環境。”
“沖華城的巡防、訓練、作息都是嚴格按照前線的標準執行的,蚩遼人本就喜歡夜襲,所以夜里巡防規格嚴謹,不可能出現這樣的調度,而且……”陸銜玉說著,又看了一眼西城門方向,隨著剛剛那大批守軍的離開,此刻的西城門已經空無一人。
“就算出現這樣的調度,也不可能讓整個西城門都處于完全放空的狀態。”
聽聞這話,紅蓮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巡防的官兵歸何人調度?”
陸銜玉沒有多想,應道:“我們這些人,都是幫助龍錚山協調各個義軍,城中的指揮權還在龍錚山那些門徒手里,巡防部隊算起來應該是歸曹天……”
話說到這處,她的聲音漸小。
今日楚寧可是當著所有人的面,狠狠的教訓了曹天一頓,那家伙被打得滿地找牙哭爹喊娘的場面,現在想來依然是歷歷在目。
而這群甲士去往的城南方向,正是流民營地所在之處……
紅蓮顯然也想到這里,她看向陸銜玉,聲音不由得高了八度:“那家伙不會是想要公報私仇,調兵對公子出手吧?”
陸銜玉剛剛也確實泛起這樣的念頭,但冷靜下來后,她還是覺得這個猜測有些過于大膽:“應該不會,曹天這個人雖然小肚雞腸,但對杜向明極為尊崇,杜向明今日既然允諾了接納流民營的事,就算他對楚寧有再多不滿,也不會更不敢如此大張旗鼓的對楚寧動手。”
“那他調集這些甲士去南門做什么?”紅蓮卻有些不太相信,畢竟此番舉動過于反常。
陸銜玉也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她只能在短暫的沉吟后抬頭言道:“先跟過去看看,就算那家伙真的失心瘋,相對楚寧和流民營地動手,我們提前知曉,也能有個應對。”
涉及楚寧的安全,紅蓮自然不會反對,亦在那時點了點頭:“聽你的,小荷包。”
陸銜玉:“……”
她有些惱怒,但也無心在這個時候與紅蓮爭辯,只是惡狠狠的瞪了對方一眼,旋即與其一同朝著甲士離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
呼。
呼。
呼。
帳篷中,楚寧的嘴里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額頭上亦滿是汗跡,就連身上的衣衫也被汗水打濕。
但他卻無心關心這些變化,只是不斷地大口呼吸,眼中寫滿了愕然之色。
好一會后,他仿佛終于從恐懼的情緒中平復了些許,胸前的起伏也變得不再那般劇烈。
那時,他再次深吸一口氣,內視向自己的丹府,除了一開始的七座靈臺外,他的丹府中又多出了一座金色的靈臺。
那是一具金色的神像,渾身滌蕩著神圣無匹的氣息,金色的光暈不斷從中溢出,讓人近乎無法直視。
天地間不斷有一道道淡淡的金色光暈從南方方向涌來,灌入那金色神像之中。
這是楚寧剛剛用《王印神馭術》的法門修出的神性靈臺。
整個過程順利無比,沒有一點點楚寧想象中的阻礙。
他能如此輕松順利的完成妖族特有的陽神之法的修煉,他的身世已然呼之欲出。
哪怕楚寧再不愿意承認,面對這樣一座神性靈臺,他也再也找不到半點借口難為自己解釋……
但這些都并不是讓此刻的楚寧如此激動的原因。
與自己體內的所有的靈臺一樣,這座神性靈臺也被賦予了天道枷鎖,楚寧對此已經習慣,甚至在剛剛,他嘗試利用體內那枚已經被證實的妖丹破境時,妖丹也同樣被賦予了天道枷鎖。
可不同的是,隨著那些從南方天際涌來的金色光暈不斷灌入神性靈臺之中,那些鎖住靈臺的天道枷鎖竟然隱隱有顫抖的痕跡,雖然這樣的顫抖極為輕微,但不可否認是存在的。
楚寧也想明白了其中原因。
神道修行與其余修行之法不同,其上限與下限皆與信眾的數量以及信仰的牢固程度有關。
天道枷鎖能鎖住其余靈臺的破境,卻難以鎖住神道修為的增長,只要他的神性靈臺不斷壯大,終有一天,他是可能破開這禁錮了他許久的天道枷鎖的!
這樣的發現固然讓深受天道枷鎖所累的楚寧歡欣鼓舞,但這依然不是楚寧此刻表現得如此失態的原因……
真正讓楚寧覺得呼吸不暢的原因在于,這座神性靈臺的模樣。
那是一座金色的神像,但模樣模糊,并不凝實,只是隱約能看出一個人形,唯一凝實的是他頸部以下以及小腹以上的部分身軀……
相傳,當年大妖蚩遼死后,其軀體化為了十二位祖妖,而這十二位祖妖,就是如今蚩遼十二部族的先祖。
而這些十二部族的蚩遼人所修行的功法,就是激活自己體內的妖族血脈的法門。
更有傳言說,一旦十二部族皆有族人將各自的法門修煉到極致,能夠完全重現當年的十二祖妖時,大妖蚩遼就會從幽冥歸來,重現人世。
而在鄧染繳獲的大量用蚩遼古文記錄的書籍中,楚寧還發現了一個大夏各類關于蚩遼歷史書籍中沒有的記載……
蚩遼除了明面上的十二部族外,其實還有第十三部族。
他們將之稱為王族。
這一部族人丁稀薄,每一代幾乎自有兩三人的樣子。
他們曾是蚩遼共主,但幾乎從不出現在與外族交集的場合,連蚩遼內部,除了極部分各個部族掌權者外,普通蚩遼人也都并不知曉王族的存在。
據說,當年大妖蚩遼死前,欽點其王族先祖成為了蚩遼的統治者,并且將自己僅剩的一抹精血賜予了那位先祖。
而那為先祖從此也擔任起了復活大妖蚩遼的使命,當十二部族同時出現能召喚祖妖真身的族人時,王族的執掌者就可以利用那枚精血,吸收十二位祖妖的真身,從而復活大妖蚩遼。
同時王族可以修行十二部族的任何功法,理論上而言,只要王族的后裔中出現一位足夠天資卓絕之輩,可以僅憑一人之力,完成復活大妖蚩遼的使命。
但同樣據那本書上的記載,蚩遼數千年的歷史里,最強大的以為王族,也只完成了同時修行七個部族功法的壯舉。
而后來王族在一場內亂中被亂軍斬殺,也正是從那之后,蚩遼內部便開始了靠著殺伐爭奪共主地位的血腥戰爭。
因為年代過于久遠的原因,關于王族的記載大都消失,那本提及的古籍中也只是說過,王族的血脈霸道無比,只要其血脈后裔開始修行與妖族有關的功法,體內就會出現大妖蚩遼的真身投影……
而隨著功法的修行以及不同部族血脈的吸收,這個真身投影會漸漸凝實。
楚寧看著自己體內那具模糊的神像,以及他唯一凝實的身軀……
他如果記得沒錯的話,在傳說中,梼杌部族的先祖,就是蚩遼的身軀所化。
想到這里,楚寧的腦仁宛如炸開一般,疼得厲害。
難道當年自己爺爺搶回來的女子不僅是蚩遼人,還是傳說中已經血脈斷絕的蚩遼王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