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婆婆是蚩遼王族?
爺爺知道這件事嗎?
是只是將她當做一個普通的蚩遼女子,還是這本身就是他刻意為之。
不!
爺爺一定是知道的。
不然無法解釋我體內的妖力為什么會被封印。
他不想讓我知道我的身世,亦或者……
不想讓別人知道。
楚寧的思緒有些混亂,許多念頭匯集在腦海,相互糾纏,理不清頭緒。
關于那位自己出生前就已經死去的婆婆楚寧所知甚少,但魚龍城中但凡有些年紀,見過她的人,對這位老侯妃,都并不吝惜溢美之詞。
首先她很漂亮,孫堪就曾說過,老侯妃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漂亮的女人。
其次她的性子不算溫柔,與尋常的大家閨秀截然不同,她喜歡走街串巷,喜歡在山林里抓野兔采野果,似乎魚龍城的一切,都她而言都格外稀奇。她也毫無身為侯妃的架子,坐在田坎聽農夫講今年麥子的收成和家中母豬又下了幾只豬崽,也會與街頭巷尾的婦人聊著誰家置辦了田產,誰家的男人又偷偷去了青樓。
人們都喜歡她,但好景不長的是,在生了楚相全后,侯妃就病倒了,然后沒兩年就撒手人寰。
楚寧的回憶在那時戛然而止——馬旭春闖入了他的帳篷。
這是相當失禮的舉動,一來夜色已深,二來幾乎所有人都知道紅蓮也住在這帳篷中。
能讓他如此失禮,顯然是出了大事。
楚寧站起身子,不待馬旭春開口,便率先問道:“怎么了?”
馬旭春夜沒有想到楚寧會比他還先開口,他不免一愣,回過神來后,方才指著帳篷外道:“沖華城……”
“沖華城出事了!”
楚寧心頭頓時一緊,他也顧不得多言,越過馬旭春便走向了帳篷外,夜色中可見遠處的沖華城火光沖天,尤其是城西方向狼煙滾滾……
狼煙!
看見此物的瞬間,楚寧的瞳孔劇烈的收縮。
他很清楚,沖華城的軍制與銀龍軍一般,嚴謹且高效。
比如狼煙,只有在確認有蚩遼人入侵的時候才會被點燃,其余的任何情況,皆有其余應對以及傳遞消息之法。
可這里是沖華城,前方有龍錚山防線在,蚩遼人不可能毫無預兆的殺入此地……
“楚寧!”
而就在楚寧一時間想不明白到底內城發生了什么的檔口,一聲驚呼卻從營地門口傳來。
他側頭看去,卻見來者正是陸銜玉。
她此刻一臉驚慌,身上還沾染了不少鮮血。
“怎么回事?”楚寧趕忙問道。
營地四周,被驚醒的百姓也紛紛圍了上來,皆神情恐懼。
陸銜玉臉色蒼白,說道:“我剛剛與紅蓮去軍需庫幫你取藥,發現昨日獨孤封帶來的軍需里藏滿了地血蛛。”
“恰好他在那時催動了這些地血蛛,軍需庫瞬間淪陷,只有紅蓮帶著少量看守,在清理那些毒物……”
“她覺得獨孤封的謀劃不止于此,于是便讓我來通知你,可走到南門時,狼煙升起,獨孤封帶來的幾十人當場喚出妖相,全是極為棘手的梼杌妖獸,南門一片混亂,我趁亂殺出,那時敵襲之聲已經響徹沖華城,在那之前曹天受他蠱惑,將西門的守軍帶走,我推測極有可能是蚩遼麾下的無光部族用什么手段,越過龍錚山防線,從西門殺入……”
“現在城中亂成一團,沖華城守備力量不足,極有可能會失守,你帶著你的人快走!”
陸銜玉說罷這番話,轉身就要快步離開,卻被楚寧一把抓住。
“陸姑娘,你要去哪里?”
“去城中支援,獨孤齊已經通知杜向明……”陸銜玉這樣說道,被楚寧抓著的手猛地發力,想要掙脫,可楚寧的手卻死死的將她抓住,不給她半點掙脫的機會。
大抵是心憂城中情勢的原因,陸銜玉有些暴躁,她一邊奮力掙扎,一邊回頭吼道:“楚寧!你松開!”
“此刻城中情況不明,你這么回去不是等于送死嗎!”楚寧也大聲言道。
“那怎辦?他們的目標是軍需庫,一旦軍需被毀,龍錚山的補給不出七日就會徹底斷絕,那時北境就完了!”陸銜玉同樣大聲回應著,她眼眶泛紅,聲音里帶著哭腔,已然是徹底亂了陣腳。
沖華城常備守軍一萬出頭,剩下六萬人,其中一萬是工匠,剩下的部分就是一些負責后勤搬運的尋常人。
這群人里最重要的不是那些守軍,而是那一萬余人的工匠。
前線所需的墨甲、武器以及丹藥,全指望這一萬多人晝夜不歇的制造,這幾乎是北境愿意來到沖華城幫助龍錚山的全部工匠了。
一旦他們死了,就算最后守住的沖華城,這場勝利也再無意義。
說是他們關系著龍錚山之戰的成敗,也并不為過。
也就難怪此刻的陸銜玉會如此激動。
楚寧當然也明白這其中的道理,但他絕不會讓陸銜玉這么去送死,他的另一只手也豁然伸出,放在了陸銜玉的雙肩,將她的身子面朝自己,直視著她的眼睛,言道:“銜玉!你冷靜一些,讓我想想辦法。”
“按照你所說,蚩遼人讓獨孤封在軍需中投放地血蛛也好,調走西門守軍也罷,明顯就是為了制造內亂,讓我們亂了方寸,越是這個時候,我們越應該冷靜,才有可能找到破局之法!”楚寧的語氣簡單,語速也相對緩慢。
這樣的情緒多少感染到了陸銜玉,陸銜玉臉上激動的神色稍緩:“那……那我們現在怎么辦?”
從她顫抖的語調中不難看出此刻她確實亂了陣腳。
楚寧沉吟了一會,這才言道:“獨孤家尚在褚州,獨孤封如此明目張膽的形式,必然是想要畢其功于一役,將沖華城摧毀,所以配合他而來的蚩遼人一定不在少數,但也不會太多,否者龍錚山那邊不可能一點消息都沒有。”
“所以前來此地夜襲的一定是少數精銳……”
楚寧分析的前半段倒是與紅蓮所想并無差別。
“既然獨孤封調走了西門的守軍,那想來那群蚩遼人應當也是從西門發起進攻的,剛來時,我聽獨孤齊說起過,從南郊西側有一條小道可以繞過南門,去往西門,如果我們能內外夾擊,不僅可以讓蚩遼人亂了陣腳,更可以將這群精銳一網打盡……”
楚寧說著,心頭卻泛起些許異樣。
放在以往,他對此并無任何心理壓力,可如今知曉了自己的身世,他的心緒卻不免多了幾分復雜。
不過他也明白,自己是楚寧,不會因為身懷蚩遼血統,就改變立場,他只是還沒有完全在短時間內適應這樣的變化。
而陸銜玉顯然并不了解此刻楚寧的心緒,聽聞這話,她臉色一喜:“那我們現在動身?”
楚寧則面露苦笑:“銜玉,單憑我們二人就算然后突襲,你覺得能改變戰局嗎?”
“我們需要一些人手,至少能給蚩遼人造成一定威脅,這樣才能起到牽制他們的作用,讓杜向明與城中的人有時間組織人手反撲。”
陸銜玉也不免頭疼:“可一時間我們去哪里找這些人……”
她說著忽然眼前一亮,看向周遭的百姓:“楚寧,你不是可以幫助他們妖化嗎?”
“我見過沈幽,她如今的戰力足以比肩五境強者,甚至因為她無光妖相的能力,以一敵多,也是游刃有余,若是這些百姓……”
楚寧明白她心頭所想,卻不得不搖了搖頭:“這些多百姓,想要幫助他們全部完成妖化,起碼需要一個月的時間。”
陸銜玉愣了愣,但也想起了之前楚寧為了讓沈幽幾人魔化,便足足花去了五日光景,就算現在,他摸清了其中條理,效率會快出不少,但也絕不是一兩個時辰的時間可以完成的。
“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陸銜玉皺著眉頭喃喃言道,臉色又變得煞白。
楚寧亦沉默了下來,他確實想不到還有什么辦法能夠阻止沖華城的戰局惡化。
“或許……”
“我可以幫你。”
而就在這時,一個冰冷的聲音忽然響起。
眾人皆是一愣,楚寧卻似有所感,在那時看向了自己散發著光芒的本命魔紋,他想到了什么,在那時催動魔紋,下一刻一位身著青衣的鬼魅便出現在了眾人跟前。
這般手段,自然是讓那些尋常百姓看得瞪大了雙眼,嘴里亦不自覺的發出一聲驚呼。
陸銜玉也是眉頭一皺,看著鬼魅姣好的面容,嘴里鬼使神差的崩出一句:“又來一個?”
楚寧此刻卻無心理會眾人的反應,而是看向青衣鬼魅問道:“怎么幫我?”
“那枚青霄神木,本是我的本命物,那日為了救你,我將它逼出體內,但它與我之間的聯系依然存在。”
“我管你體內,有一位兵家的本命陰神,想來應當知曉本命陰神到了煉化之道。”
“如果你以此法將我煉入你體內已經長成神樹的青霄神木之中,讓我與其再次鏈接。”
“同時這些跟著流民,都曾服用過青霄神樹結出的神果,我可以利用神木的根須讓你與他們短暫的鏈接,借此你就可以同時為他們所有人開啟妖化。”青衣鬼魅輕聲言道。
這確實是楚寧未曾料想的辦法,但他在短暫的興奮后,便有了疑惑:“可如此一來你就與我……”
“我要回家,即使成為你的本命陰神,只要你愿意,我依然可以回家,不是嗎?”青衣鬼魅反問道。
這話讓楚寧一愣,他明白,對方是在賭自己會不會過河拆橋。
一旦成為本命陰神,楚寧面對她有了生殺予奪的權力,只要楚寧愿意,他完全可以如同當初羅玄那般奴役她。
這確實是一份相當厚重的信任,賭上了自己的一切。
楚寧當下面色肅然的朝著對方拱了拱手:“在下定會銘記姑娘今日之恩,絕不辜負姑娘。”
“別高興那么早,那日那位女子給你的修行之法本就古怪,與我所知的所有修行之法皆有不同,強行煉化一尊本命陰神入體后,誰也不知道會不會對你產生什么樣的影響。”
“輕則斷了你修行的根基,重則可能要了你的性命……”
這世間的修行之法,皆有自己的規則所在,除了兵家的修行之道外,剩余的主流修行之法,皆無法在靈臺中灌入陰神,強行此舉,極有可能讓靈臺碎裂,從而徹底斷絕修行之路。
但楚寧體內算上那枚妖丹,已經擁有九座靈臺,只要在陰神煉入后,不發生靈臺爆裂,傷及丹府,對于楚寧而言,都不算什么大事。
“無礙。”楚寧如此言道。
“可就算你在她的幫助下能同時給所有人開始妖化,但之前你花了五天時間,這一次若是也如此……”陸銜玉回過神來,也道出了自己的擔憂。
楚寧應道:“之前是因為尚且未有摸清他們體內魔化癥的妖化的原理,故而慢了許多,如果全力施展的話,或許能在四個時辰內完成……”
他說著,眉頭亦漸漸皺起,沖華城中的情況危及,四個時辰確實久了一些。
“我看過你的手稿。”
“在他們妖化的過程中,你所需要做的最麻煩也是最消耗精力與時間的事情,就是用調轉他們體內妖氣與魔氣糾纏融合的方向。”
“如果你想要加快速度的話,可以適當吸收他們體內的魔氣,這樣可以大大加快他們妖化的過程。”青衣鬼魅則在這時言道。
“吸收魔氣?可這么多魔氣……”她這話一出,一旁的陸銜玉頓時臉色驟變,大聲言道。
她并不清楚楚寧身負魔軀之事,只是以為他修煉了某種帶著魔性的功法。
這固然罕見,且帶著風險,但并不是完全不可控的。
可一旦吸收大量的魔氣,那情況就大不一樣了……
當然,哪怕楚寧擁有魔軀,對魔氣與魔性的壓制遠超尋常人,可吸收這么多魔氣,同樣有著極大的風險。
楚寧自然也明白這其中的危險,他沉吟了一會,旋即看向陸銜玉,篤定言道:“陸姑娘,我覺得值得一試。”
此刻的陸銜玉確實已經尋不到更好的辦法,既然楚寧做了決定,她也不好再說什么,只是深深的看了楚寧一眼:“一切小心!無論結果如何,我都陪著你!”
楚寧卻面露苦笑,言道:“雖然這個提議理論可行,但能否實施,還有最重要的一環沒有落實。”
“何事?”陸銜玉困惑問道。
楚寧不語,只是在這時側頭看向了周遭的百姓。
他們中的大部分顯然還沒有摸清楚狀況,看向楚寧的目光迷茫且困惑。
楚寧則在這時上前一步,目光掃視眾人一圈后,方才言道:“諸位。”
“方才的話你們也都聽到了,現在沖華城危在旦夕,城中的軍需與工匠,都是關系到龍錚山防線成敗的關鍵。”
“他們孤立無援,如今只有我們能夠伸出援手。”
“但有些事,我必須在這之前告訴諸位!”
“首先,妖化之法本身是具有一定風險的,雖然我會極力避免這些事情發生,但我沒有能力保證在場的所有人都能平安完成妖化,會有人失控……”
“而且,同時給這么多人開啟妖化,以我的精力,肯定難免有照顧不到的地方,這會加劇諸位失控的風險。”
“所以,諸位若是有所擔憂,不愿冒險,楚寧能夠理解……”
雖說事急從權,但楚寧認真想過,就算他瞞著眾人亦或者強迫他們完成妖化,但可妖化之后呢?
他還需要這些百姓與他一道殺入沖華城中,為城中解圍,這才是最終目的。
而想要做到這一點,斗志與決心是缺一不可的。
只有真正愿意與他并肩作戰之人,才能完成這趟危機重重的行程,所以倒不如一開始便言明其中兇險。
營地中的流民大多數于此之前,都只是尋常的平頭百姓,且不說妖化過程中可能面對的風險,單單就是趕赴戰場與以往他們聽聞的傳言里窮兇極惡的蚩遼人正面作戰,就足以讓在場的大多數人心生畏懼。
眾人沉默了下來,營地也旋即陷入了死寂。
陸銜玉見狀,眉頭緊皺,幾乎就要忍不住上前說些什么。
但卻被楚寧攔住,他知道這是一件需要莫大勇氣的事情,強求不得。
終于,在近百息的死寂后,一位中年男子走了上來。
他有些局促的看向楚寧:“楚侯爺,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楚寧微笑應道:“當然。”
“我們的命都是侯爺給的,這一路上只有侯爺把我們當人,侯爺讓我們做什么,我們本不該有半點非議,但……”
“但從昨日見過老馬他們妖化的模樣后,我們就一直有這樣一個擔憂……”
“侯爺你說,如果我們真的都像你說的那樣妖化了,那從此以后,我們到底是夏人,還是蚩遼人……”
這是個出乎楚寧預料的問題,他的身子不由得一顫,同時看向四周,卻見周遭的百姓都在這時直勾勾的盯著他。
他忽然意識對于經歷過魔化癥折磨的百姓而言,相比于生死,他們更擔心丟失身為人的身份……
而恰好,楚寧也正面對著這樣的問題。
無論是出于私心,還是出于公義,他都需要認真的對待這個問題。
所以,他低頭認真的沉吟了許久,終于抬起了頭,看向提問的男子,也看向周遭的百姓。
“不瞞諸位,在半個時辰前,我也在這帳篷里,思考過類似的問題。”
“我是誰?”
“或者說,我是誰這個問題是由什么決定的。”
“是我的父母?是我的姓氏?亦或者是我這一身血脈……”
“我并沒有想清楚他的大案,老馬就沖了進來,打斷了我的思緒。”
“于是我下意識的起身,下意識的與諸位商議如何拯救沖華城,從始至終,我都沒有去懷疑過,我應該以怎樣的身份,去面對這一切……”
“我知道諸位或許不明白我在說什么,但我覺得諸位想要的答案就在這里面。”
“無論妖相也好,人身也罷……”
“我們心之所向處,便是我們的來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