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妥了價錢，幾人在外間等了一會，直到山鷂子換了身衣裳，才再次出發。
他換上一身利落的舊軍裝，外面套件磨得發亮的皮坎肩，腳上是一雙發白的登山鞋。
出了店鋪，來到陽光下，幾人才看清，他那一頭亂發參差不齊，像是自己隨手剪的，雖說是新換的衣裳，衣領上還是泛著一層油光，整個人透著股不拘小節的邋遢勁兒。
不過，一天一百塊請來的大佛，誰可都沒心思讓他再去捯飭捯飭。
車子再次上了路，不同的是，這次蘇青青坐在了副駕駛。
路上，雷霆簡單和他講述了事情的原委，只說要找一個名叫李秀禾的女人，或者她的后代，本以為這位高人會信心十足的應下，沒想到山鷂子竟坐地起了價，“一百五。”
“啥？”
雷霆氣的方向盤都快握不穩了，險些當場就罵了娘。
山鷂子卻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李家坳那幫人都是神經病，打聽個事都能把你車轱轆卸了，想從他們嘴里掏人，不扒層皮，辦不到。”
這話說得幾人心頭發緊，雷霆已經開始考慮，要不要把車停遠一點了，要是真卸了，怎么回家？
山鷂子見沒人開口，繼續說道：“嫌貴，現在就把我送回去，今天的賬結一下。”
他左右看了看顧崢和顧擎天，“找誰結？”
雷霆氣的吹胡子瞪眼，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索性專心開車，不想再和這人廢上一句話。
直到顧擎天開口，應下一百五的價格，氣氛才算緩和了些許。
在距離李家坳尚有一段距離，連村子的輪廓都還看不見的轉彎處，山鷂子忽然毫無預兆地開口：“停車。”
雷霆下意識地猛一腳急剎，吉普車便在土路上冷不丁地停了下來。
巨大的慣性讓蘇青青向前栽去，額頭險些撞到前方的儲物盒。
顧崢眼疾手快，從背后一把拉住她的肩膀，自己卻也因慣性前沖，一頭撞在了車座上。
他皺眉看向山鷂子：“你這人說話，能不能提前點？”
山鷂子卻像沒聽到一樣，指了指右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叢，“把車藏進去。”
幾人定睛一看，灌木叢后面，有一個廢棄的炭窯。
雖不解，但在看到顧擎天點了點頭后，雷霆還是小心翼翼的，把車開進了那個低矮陰暗的窯洞里。
幾人依次下了車，只見山鷂子又在附近薅了許多枯草和藤蔓，仔細將洞口偽裝了起來，直到從外面再看不出任何痕跡，才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吧。”
他一邊在前頭帶路，一邊頭也不回地解釋：“車不藏好，就是活靶子，真出了事，跑都跑不了。”
四人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這次李家坳之行，只怕比想象的要危險得多。
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山林間穿行，走了差不多十分鐘，下方山谷里，李家坳那片破敗的屋舍才映入眼簾，山鷂子卻沒從正面進村，而是在一個長滿荊棘的岔路口，帶著他們拐上了通往后山的小徑。
幾人一邊推開齊腰高的雜草，一邊艱難前行，好在顧崢他們都是軍人，蘇青青也不是閨閣小姐，除了走起來費力一些，倒也不覺得太耗費體力。
感覺大概又走了十分鐘，他們才繞到李家坳后方，這里地勢稍高，能俯瞰大半個村子。
正前方是一小片嫩草地，有幾頭黃牛正在悠閑地吃草，不遠處，一個穿著舊襖子，頭發半白的老丈，正翹著二郎腿躺在草地上，手上拎著個小皮鞭，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
山鷂子徑直朝那老丈走了過去。
他從兜里掏出一包未開封的大前門，抽出一支遞到老丈嘴邊，又拿出火柴，嗤的一聲劃著，親自給老丈點上。
老丈明顯認識他，從地上坐起來，“你這小子，明明不抽煙，兜里還總裝著這玩意兒。”
他深深吸了口，瞇著眼緩緩吐出煙霧，才慢悠悠地再次開口：“咋又來了？上次的虧沒吃夠？”
山鷂子把熄滅的火柴梗隨手扔在地上，“上次沒經驗，這次準備充足，他奈何不了我。”
老丈掃了眼身后的蘇青青等人，目光在氣質不凡的顧擎天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問：“這次又是啥事？”
“找人，還是李秀禾。”
老丈夾著煙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上次你打聽個生日時辰，就差點沒全乎著出去，這次還敢來找人？”
山鷂子臉上沒什么表情，“價錢給的好。”
老丈哼了一聲，不滿似的又回頭瞟了眼顧擎天，“你小子就知道賺錢，命都不要了？那幫人都是啥德行，你不知道？”
山鷂子卻像是忽然沒了耐心，又從煙盒里抽出兩根香煙塞了過去，“你就說，找誰能打聽清楚這事。”
老丈低頭看了眼手里那兩根成煙，嘆了口氣，“我倒不是為了這點樂呵嘴兒的東西，也就是你，山鷂子，換個人，給座金山老頭子也懶得搭理。”
說罷，他扭頭指了指村子邊緣一個最破敗的土坯房，“那家人家姓段，前兩天剛遷回來的，你去問問吧。”
姓段？
蘇青青心中一動，她想起那張寫著李秀禾生辰八字的紙條，末尾的小字寫著：“約于1955年嫁與段姓男子后遷離。”
難道，這么快，就要找到李秀禾的丈夫家了嗎？
山鷂子站起身，朝那間破屋遠遠看了看，跟老丈道了聲謝后，就準備帶著他們往那處去。
可沒走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目光落在蘇青青身上，“女人，最好留在這里。”
蘇青青一怔，“為什么？”
“他們不把女的當人，進去了，怕你吃虧。”
話音剛落，顧崢忽然上前一步，像在周家老宅時那樣，將她護在了身后，“有我在，她不會有事。”
“況且，留在這里，我更不放心。”
山鷂子明亮的目光在顧崢臉上停留片刻，沒再說什么，繼續沉默地在前面引起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