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氏坐在榻上，亂七八糟想了很多，最終心頭空蕩蕩的，什么也沒想出來。

　　唯一能有答案的，便是往后要與瓊貴妃保持距離了。

　　瓊貴妃再好再體貼，也比不過自家婆母呀。

　　想什么來什么，錢氏這頭心思復雜，宮里就來人傳話了。

　　是瓊貴妃宮中的太監總管，奉命前來請錢氏入宮，與貴妃娘娘說話解悶。

　　“正是暮春天暖，娘娘新得了一支曲譜，邀夫人共賞。”

　　錢氏剛剛被婆母敲打，哪里還敢頂風作案，隔著屏風她清了清嗓子：“真是不巧，這兩日我偶感風寒，尚未痊愈，唯恐過了病氣，若是讓娘娘貴體受損，實在是我的罪過。”

　　“煩勞公公跑一趟，替我傳話，就說……實在是我無福賞鑒，叫娘娘白費一番心意，等我身子大好了，再去給娘娘請罪。”

　　那太監又說了兩句關切的話，這才告辭走人。

　　錢氏松了口氣。

　　轉念又緊繃起來——這一次是搪塞過去了，那下一次該怎么說呢？

　　錢氏又一次頭大如斗，比起家里來了兩個貴妾還要頭疼。

　　對此丹娘是一無所知。

　　端午臨近，闔府上下都在包粽子。

　　丹娘讓人準備了甜咸兩種口味，府里人手一份，另有一份賞錢；同樣的，莊子上的眾人也拿到了一模一樣的賞賜，人人都有。

　　沈寒天咬開一顆粽子，里頭包裹著的是鮮肉蛋黃。

　　“這味兒真不錯。”他贊道。

　　丹娘瞅了瞅，只顧著自己碗里的蜜豆桂花味的粽子——在她眼里，這種軟綿綿糯嘰嘰的口感，還是跟甜味更配。

　　夫妻二人吃粽子的口味是南轅北轍，吃不到一塊兒。

　　可說起話來，倒是你一句我一句，很是合得來。

　　宮里又發了端午的賞賜份例。

　　另有一道密旨傳達——老皇帝讓沈寒天加緊給五皇子安排的課程，最好讓他在中秋之前有所小成，然后沈寒天還要陪同五皇子代天子巡視平關乃至龍川。

　　“代天子巡視？”丹娘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重點。

　　沈寒天挑眉，給了妻子一個鼓勵的笑容。

　　丹娘無語：“這會不會太著急了，宮里的太子還在呢。”

　　“太子還太小了，年紀不足以服眾。”

　　丹娘：……

　　“那這一趟不會有什么麻煩吧？”她憂心忡忡，“你一定要去的話，還是我陪你一起，不然我放心不下。”

　　沈寒天想都不想果斷拒絕：“家里哪一處少得了你，兩個孩子還這么小，你放心離開？代天子巡視又不是十天半個月就能完事兒的，少則兩三個月，多則一年半載，你能離得開？”

　　丹娘再一次啞然。

　　她總算體會到了兩頭煎熬，無法顧周全的為難。

　　唯一能讓她略感心安的是，老皇帝的安排八成是讓五皇子中秋后啟程，快的話年關前后就能回來，算算日子要比一年半載少了很多。

　　有了這么一個日期在前頭數著，丹娘越發忙活起來。

　　府里大小事務，皆有定數，比起往常更為細致，丹娘甚至給那些個管事都上了要求，要他們回去后讀書識字，提升自己的能力。

　　不僅如此，莊子上的活計也是片刻不能落下。

　　春耕過后，便是夏忙。

　　夏忙之后還有秋收。

　　各種事情都要一一羅列在紙上，一項都不能錯。

　　另外，丹娘還向老皇帝貢獻了幾個小計策，也不算多精妙出彩，但絕對能讓那些事務運轉得更為周到妥帖。

　　自此，落蘇夫人這個名字，反而比圣上給的封號更為出名。

　　一日燈下，丹娘正在奮筆疾書。

　　沈寒天靠在一旁，夫妻二人各占書桌的一半，各自忙活。

　　到底還是文官出身的沈大人更勝一籌，燭火燃了一半，他堪堪收筆，去看身邊的丹娘寫得如何了。

　　這一看可把他嚇了一跳。

　　那紙張上密密麻麻寫了一列又一列。

　　還別說，大約是這段時日寫得多了，丹娘的字有了長足的進步，對著瑩瑩燈火看起來，雖稱不上雋秀，但也算平整。

　　再仔細一瞧，沈寒天驚嘆：“你把每一種菜蔬的烘干技巧都寫上了？”

　　“嗯。”丹娘頭都不抬，潦草地應了一句，集中注意力將全部內容寫完，當落下最后一筆時，利落地擱下筆墨，拿起紙張對著燈火照了照。

　　她這才笑道，“每種的菜蔬各不相同，想要達到最好的烘干效果，自然方法也不一樣，可要每種都研制改良烘干的爐子和廂房，那也太費事兒了，不值當。”

　　“喏，你看，我把幾種可以湊在一起烘干的菜蔬都寫上了，不但便宜，還節約，省了不少事兒呢。”

　　在這個時代，炭火也是一項不小的開支。

　　能在源頭處節約用度，長遠來看，只賺不賠。

　　“我說你前段時日天天忙得不著家，原來是為了這個。”沈寒天感嘆不已。

　　“還是你提醒了我。”她伸了個懶腰，捏了捏發酸的脖頸，“恭親王府那兩口子打小算盤，無非是我這頭的工藝太簡單，叫他們一眼看出來了，雖不說能掌握十足，但也七七八八，足以糊弄人了。我這一回呀……弄得復雜了些，叫外人看不出來。”

　　說著，她滿足地笑了，“圣上這么看重你，看重咱們府里，我既得了這封號賞賜，自然也不能拖你的后腿。”

　　沈寒天心頭暖意一片：“你也不能太累著了。”

　　“放心吧，我才不會累著自己的身體。”

　　她打著哈欠，“你忙完了沒有，忙完了咱們趕緊去睡，困死我了……”

　　剛開了書房的門，但見臺階之下靜靜立著一個人。

　　丹娘定睛一看，這不是遠赴云州的肅七么！

　　一個激靈，困意全消，她瞬間回眸與丈夫對視一眼。

　　“侯爺，夫人，屬下已經辦妥了差事，回來復命。”

　　這一夜，書房的燈火依舊未眠。

　　肅七其實與沈寒天的性子有幾分相似，說話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他這邊是很快交代清楚了，可聽得夫妻二人卻久久無言。

　　燈火輕輕跳動了一下，啪的一聲炸開。

　　丹娘這才意識到夜已經很深了，再不睡怕是要耽誤了明日的事情，忙扯著丈夫的袖子將人拖回了燕堂。

　　翌日清晨，沈寒天帶著滿腹心事出門。

　　通常都要忙到下午晌的他，今天才過午后就回來了。

　　丹娘剛從安福堂出來，見著丈夫，哪里還有什么不明白的，忙讓人送了茶水糕餅果子來，又屏退左右。

　　燕堂的大門關緊，只開了兩扇臨湖的窗。

　　涼風習習，吹得天邊云卷云舒，天藍得不像話，像是用靛青一樣的色兒染上去似的。

　　丹娘瞇起眼眸，看了一會兒，終于率先打開了話匣子：“昨夜肅七的話，你……怎么看？”

　　沈寒天托著茶盞淺酌一口：“早就料到了，只是……”

　　他頓了頓，“只是沒想到她這般膽大。”

　　丹娘回想起昨夜聽到的種種，又是一陣憤怒后怕：“她的膽子也太大了，竟做出這樣的事……那甄家哪里得罪了她，要這樣下狠手。”

　　前前后后死了那么多人，只逃出來了幾個奴仆。

　　短短的一句話，道不盡的血淚，說不盡的殘忍。

　　她閉了閉眼睛：“你預備……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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