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距離羅慕路斯藥材議價會還有四天。
東普羅路斯港口迎來第一波返程渡河的高峰。
絲絨和錦緞在棧道腥咸的空氣里沸騰。
“按紋章的傳承,”多爾瑪·奈特的指尖撫過劍柄上磨損的家族徽記,“我的船只應該先離港。”
對面,年輕的克萊爾·基頓視線上上下下掃過多爾瑪·奈特,嗤笑一聲:
“傳承?我倒是聽說,有些家族在布特雷吃了敗仗,所謂傳承,只剩下地窖里發霉的毛毯,適合在雨天拿出來遮掩寒氣。”
克萊爾的侍從們聞言發出附和的哄笑,如同一群訓練有素的鸚鵡。
被戳到痛處的多爾瑪當即拔劍出鞘:
“克萊爾!希望我的利劍刺穿你過于精致的皮膚時,你還能如此歡樂。”
“勞您掛念,”克萊爾露齒一笑,“正如您掛念奈特家族商船甲板上那些……呃、歷史悠久的木桶一樣。”
人群中頓時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聲。
雙方的隨從各自手握劍柄,肌肉緊繃,由出發順序引起的決斗一觸即分。
碼頭工人們遠遠蹲著,眼神空洞地望著這群“憤怒的孔雀”。
工人的世界是錨、是繩、是實實在在的魚腥和貨箱,而非紋章學和沙龍笑話。
“都在干什么?”
一聲暴喝點燃了碼頭上的火藥桶。
兩撥人馬各自循聲看去,隨即趕忙低頭行禮,口中齊齊應和:
“……見過凱文·史派西子爵!”
“都別擋路,”眼下青黑的凱文·史派西隨手一指,“滾上船,立刻!”
被指名的克萊爾·基頓立刻收斂所有鋒芒,優雅而謙卑地躬身行禮,然后帶著自己的隨從們灰溜溜地登船。
另一邊,多爾瑪也很有眼力見地自行離開了。
一場風波就此平息,擁堵的棧道再度恢復暢通。
“我必須要向您道個歉,姐夫。”
身側的維多克·卡德爾看出凱文的心情不佳,輕聲解釋道:
“昨夜我本來是打算再去找您的,可突然接到參謀部的通知,埃里克伯爵要我們立刻去開會,所以……”
凱文有些不耐地打斷維多克:
“跟你沒關系。”
史派西的家主清楚,財相大人拒絕自己見面的請求意味著什么。
相比之下,維多克·卡德爾是否在說謊已經不那么重要了。
維多克面色一窒,但很快就又給自己找到新的理由——應當是凱文知曉了達文在羅慕路斯的所作所為,心情不好是正常的。
“怎么不見奎文他們?他們不是也要回國么?”
凱文的又一句疑問將維多克的思緒拉回現實。他學著凱文的模樣左右環視一圈,這才壓低嗓音,帶著點幸災樂禍:
“蛇家的正牌大少爺要來了,奎文不去迎接未免有點不像話。”
“這次帶兵本來就是奎文爭取來的,贏了還好說,輸了自然要付出代價。”
哈里·斯內克的蠢妹妹在狼家宴會上的不當舉動及其后續影響已經在上層貴族圈傳播開來。
蛇家長房受此連累,不得不臨陣換帥、將此次出征的統兵權交予朱利葉斯,以緩解家族內部的壓力。
不過很可惜,朱麗葉斯與奎文父子沒能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反倒是徹底葬送了第四軍團。
如此一來,很多人都在猜測,蛇家內部肯定又要面臨新一輪清算。
「又是謝爾弗!」
凱文·史派西卻是想起另一層聯系,心情不免更沉重了幾分。
“既然如此,那就不等了,”凱文嘆息一聲,目光落在維多克年輕俊朗的面龐,帶著點審視的意味,“羅慕路斯見。”
“羅慕路斯見。”
維多克不疑有他,一臉微笑,揮手作別——受加西弗·梅迪克邀請,他要等到明天再和對方一起渡河。
況且,在東普羅路斯,維多克還有很多施工項目等待考察。
根據埃里克伯爵的口風透露,隨著戰局的穩定,東普羅路斯港口將要擴建成新的城市,維多克自然想搶占一點先機。
……
船只揚帆起航,凱文吹著江風,回首望去,棧道上似乎又有幾個小貴族為了所謂“面子”爭斗起來。
史派西的家主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貴族與貴族之間的差距,形同天塹,自己在“Big Seven”眼里,是不是就跟這些小貴族在自己眼里那般?
管家派克躡手躡腳地湊近了些,聲若蚊吶:
“大少爺,小少爺他還在貨柜里呢,您看是不是能把他放出來……”
“關著!”凱文眉目一厲,毫不客氣地打斷老管家的匯報,“能喘氣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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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慕路斯。
若要為這座港口城市尋找一顆“腎臟”,那定是位于“碼頭巷”盡頭的廢棄收容所。
這座上世紀修建的慈善遺骸,拱窗已用磚石封死,正門上鐫刻著的“爾等需彼此相愛”的大理石銘文尚未完全剝落,但在最后一個“愛”字上,有人用木炭畫了一個巨大的絞刑環。
這里不再提供面包與祈禱,只滋生交易與罪惡。
穿斗篷的男人在廊柱陰影里交割銹蝕的鑰匙和褪色信件……
墻角,一個自稱“退役老兵”的獨腿老人,正用錫杯向路人兜售據稱來自雙手大劍騎士團北伐時繳獲的“圣骨”……
“其實就是涂了蠟的兔子腿骨。”
“血手”湯姆如是對身邊的龐貝幾人小聲說明道。
而這伙“不速之客”的竊竊私語,也頻頻引來周遭“攤主”們的注目。
原因無他,龐貝幾人身形壯實、面頰紅潤,怎么看都不像是本地的流浪漢或者不法之徒。
要不是“血手”湯姆在本地有幾分名聲,那些在暗中窺伺的打手們怕是早已經上前攔截了。
龐貝的視線掃過去,橫七豎八的巷道如血管一般自這顆“腎臟”向四處延伸,而他們此行的目的地被稱作“渴街”,得名于收容所那口早已經干涸卻還散發著沼氣味的公共水井。
井欄邊,面黃肌瘦的女人們排著無言的隊伍,她們手中的溺桶正在向枯井里傾倒的,是整個家庭一晚上的排泄物……
這似曾相識的一幕讓龐貝忍不住挑了挑眉,目光隨即落回到湯姆臉上,那眼神分明是在詰問、“你他媽的敢耍我?”
“大人有所不知,”湯姆趕忙壓低腰肢,笑容諂媚,“梅迪克家族的藥田也要在這里購買肥料……”
“咱們想要混進去,尋常辦法行不通,得先找‘渴街的主人’探探路。”
“‘糞霸’唄?”龐貝扯了扯嘴角,“說那么好聽干什么。”
湯姆臉上先是流露出驚喜,又自覺在這個話題上的“喜悅”有些反胃,趕忙收斂笑容,小心試探道:
“大人,您……您認識唐恩老大?”
湯姆在東普羅路斯親身領教過龐貝這幫人的神通廣大,一時竟覺得合理起來!
“不認識。”
龐貝搖了搖頭,目光卻死死鎖定著“渴街”盡頭人影攢動的二層小樓,右手伸進懷里、握住武裝帶上懸扣的手榴彈:
“但我想我們馬上就要認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