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6月11日!
站在作戰室里的柴少將看著地圖上只指岳麓山的那個大號紅色箭頭,禁不住長嘆一聲:“完了,潭州完了!”
唐堅亦是無語沉默。
此次潭州會戰即將失利,有日軍動用兵力超過36萬的客觀因素,可第9戰區方面亦有大軍30萬,又是處于防御階段,若僅是因為日軍勢大,不足半月,就顯出敗勢,那顯然是說不過去的。
歸根究底,還是那位創造‘天爐戰法’的上將司令官太過自負,棄自己的參謀長以及余中將連續建議而不顧,認為日軍剛經歷常德之敗,不會如此之短的時間就在此向重兵把守的湘省發起進攻,戰略上過于松懈,導致戰備時間不足。
等到日軍真的動兵了,守城主力第4軍那位中將軍長又在戰術上犯下錯誤,將自己的步兵軍主力大部屯于潭州城內,反倒是忽視了戰略制高點岳麓山的控制與防御,日軍一旦占領岳麓山,其炮兵可俯射潭州全城,防御體系迅速瓦解。
“旅座,您看我們是否全旅警備,隨時支援衡陽?”唐堅看著地圖上數根箭頭已經指向衡陽,終于開口道。
“這個問題,我昨日已經向軍座發電詢問過,說我獨立旅已經枕戈待旦,只等一聲令下就開赴戰場。”
柴少將擰起眉頭,自顧自地點燃了一根煙。
“那軍座怎么回復的?”
“等!”
柴少將狠狠吐出一口藍煙。
“我們能等,但衡陽的弟兄可等不了,如果日軍在10日內解決潭州戰事,那至少會有五個師團合圍衡陽,或許都用不了半個月,衡陽城就會被圍的像個鐵桶一樣。
以如今日軍動用的兵力,衡陽將會比我們去年在常德的時候還難。而我們距離衡陽足有300公里,若是全體輕裝,我們可以在一周內急行軍趕到,可以我們現在的裝備,至少得10日。
我不明白軍座和司令官那邊在讓我們等什么?衡陽一丟,桂林可就危矣!”
“聽說王司令官遠去昆城參加滇西反攻作戰會議,是不是和那邊的戰況有關?”唐堅試探著詢問道。
“滇西反攻戰是第20集團軍和第11集團軍的事,和我們74軍隔的太遠,應該和這沒關系。或許是軍座和司令官都考慮到我獨立旅是一支新軍,不足以應對如此大戰。
不管了,我代表我獨立旅全體官兵繼續請戰就是。”
柴少將將煙蒂狠狠掐滅,目光迥然。
“唐堅,將我的命令通傳全旅,各營連做好戰斗準備,從今日起,所有戰斗部隊人員不得離開駐地,醫護連、后勤支援營等部,籌措一切保障物資,若出兵軍令一下,全旅除必要留守人員外,務必1小時內出發。”
“是!”唐堅立正行禮,轉身出了旅部。
將全旅備戰的命令發往各營連后,唐堅給遠在衡陽的石大柱發去一封電報。
偵察排不僅武裝到了牙齒,就連通訊也是一等一的,通訊距離能達到兩三公里的536便攜式單兵步話機,基本是三人一部,一般用于連級通訊距離可達六公里的300式步話機,也有3部,甚至還有一臺野戰電臺,為此唐堅還專門為其配備了兩名通信兵。
在如此強的通訊資源下,不僅石大柱能對散布于10平方公里內的屬下們信息了如指掌,甚至都能和衡陽城內以及遠在300公里外的唐堅聯絡。
“日本人,就要來了!”石大柱掃了一眼通訊兵遞過來的電文,將電文遞給楚青峰。
“那日長官告訴我,要我率隊支援,我就知道,日本人一定回來的。”楚青峰輕輕撫摸著97式槍托上的刻痕,臉色平靜。
眼里卻跳動著不易察覺的火焰。
他內心的愧疚從未真正消除,以至于他都很少笑,好像他快樂了,就對不起在那一戰中死去的戰友們一樣,他知道自己這樣不對,但卻沒辦法阻止。
還是長官了解他,知道唯一能讓這種久居于心的愧疚感退去的,只有日本人的尸體,數不盡的尸體!
“瘋子,你還年輕,可別學著你哥我一樣天天冷著個臉!”見楚青峰淡然的模樣,石大柱心里卻忍不住微微一酸,不由開口勸道。
他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自從妻兒死去,就很難有讓他開心的事,但那日自從酣暢淋漓的大哭一場后,卻是心胸開闊了不少。
世事艱難,活著的人,總得向前看。
“柱哥,我知道的。”楚青峰低垂下眼瞼。
“我已經在雨母山找到12處狙擊點,日本人只要來,就先滅了他們的威風。”
“葛長官也是如此說的,那我們兄弟就給衡陽城內外的2萬弟兄們打個樣,鬼子來得再多又如何,只要把他們變成死人就行了。”
石大柱一臉自信的回答道。
。。。。。。。。。。。。。
1944年6月24日!
“潭州守軍潰散,日軍第 11軍主力突破撈刀河防線,橫山勇親率第 68師團、第 116師團直撲衡陽,前鋒已過新塘鋪,距衡陽城不足五十里。”
“僅一個方向就是兩個師團,看來果然被長官說對了,日軍此次對衡陽用兵,不會少于10萬。”
石大柱放下唐堅傳來的戰報,起身走到溶洞外的瞭望哨位,臉色有些沉重。
雨母山連綿的峰巒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山腳下的公路像一條黑色的蛇,直通向衡陽城。
“日軍剛打了勝仗,必定驕橫輕敵,所謂驕兵必敗,日本人最先抵達的先頭部隊,就是我們偵察排最好的靶子。”
楚青峰眼中躍動著火焰,他回頭看向溶洞內還在休整的四十多名偵察兵,每個人臉上都涂著草木灰,身上的軍裝和鋼盔上都做好了偽裝。“我命令,各人按照先前制定戰術進入戰位,咱們就先拿敢闖進來的鬼子開刀練練手。
不過大家伙兒都給我記住,這是伏擊戰也不是伏擊戰,把鬼子打疼了咱們就撤,把鬼子引進山里可以更好的揍他們。”
石大柱回過頭,眼神堅毅的下令。
“是!”偵察兵們站起身,齊齊應答。
“醫生,你帶爆破組,在斷魂崖那邊給我埋好定向反步兵雷!”石大柱指向斷魂崖方向,語氣加重:“能不能阻止鬼子第一波瘋狂反撲,可就得看你部署地雷的本事了。”
“排長,這事兒交給我,你放心!保證把鬼子治得死死的。”瘦得跟只猴一樣的40歲老兵笑出一臉褶。
別人說老兵是指軍齡長,但這位是真的老,年齡已經42歲了,在這個時代幾乎可以當爺爺了。
但誰要小瞧這位‘爺爺’級士兵,那他可真是嫌命長了。
因為這位以前可不是要人命的,而是救人命的,他原本是個中醫,祖上據說還出過御醫,醫生的綽號也來源于此。
之所以來到軍中,說起來也是個心酸的故事,他的獨子參軍了,放心不下兒子的40歲中年人毛遂自薦來軍中當軍醫,這可是個稀缺人才,預10師自然不會拒絕。
但誰也沒想到,醫生在一場激戰后,施救的第3個傷兵就是自己的兒子,而且人剛抬到他面前,就已經咽了氣。
不得不說醫生是個狠人,雖然認出了血肉模糊的傷兵就是自己的獨子,確認人救不回來后,讓人把尸體放在自己身邊,硬是救了十幾名傷兵,直到深夜,才親自打來水,給獨子清洗身體。
那個月夜,幾乎沒人敢走近他,都覺得給兒子清洗身體的醫生比死人還像死人。
第二日清晨,當軍醫的醫生沒有了,一線部隊卻多名綽號醫生的老兵。
身體機能早已不在巔峰的老兵跑得不快力氣也不大,卻在白刃戰中卻用牙撕開過日本步兵的喉嚨。
“在大山里,最危險的動物不是虎豹,而是失去幼崽的母狼!”有過打獵經驗的士兵看著一臉血卻帶著燦爛笑容的老兵,不由自主地口干。
神奇的是,每逢沖鋒必當奮勇向前希望和兒子團聚的老兵竟然一次又一次的活了下來,哪怕有一次他被兩發子彈射中,他竟然一直堅持到戰斗結束才開始自己給自己挖彈頭,不僅彈頭沒傷到要害,還成功的扛過了細菌感染這道鬼門關。
“這是我兒不想我這么快去啊!,那我這個當老子的,就聽一回兒子的。”醫生說這話的時候,臉上依舊帶著笑。
話是這么說,但醫生下次依舊如故,根本不顧惜自己的命。
兒子希望老子活著,可老子同樣希望再見兒子啊!
醫生揮揮手,帶著帶著爆破組扛著木箱子出發。
箱子里的定向反步兵雷呈弧形,外殼上印著英文字樣,側面有三個觸發裝置,既可以拉發,也能絆發。這種雷主要靠里面裝填的200克TNT炸藥和500顆鋼珠濺射,殺傷扇面有六十度,有效距離更是高達五十米,引爆后鋼珠能像暴雨一樣掃過去。
沒人知道這種從未見過的地雷是出自哪里,當然更不會有人知道這玩意兒原本是應該誕生于15年后,它有個大名鼎鼎的名字叫‘闊刀’,但現在它甚至連個代號都沒有。
沉沉的夜色中,掛著上士軍銜的醫生帶著4名士兵,手提工兵鏟,在斷魂崖公路兩側的灌木叢里挖好淺坑,把地雷固定在坑中,調整角度對準公路中央,再用枯枝和腐葉蓋住,只露出細細的絆線,與地面的雜草融為一體。
而后,5人披上偽裝衣,把自己和草木融為一體,別說從數十米外看,就是站在他們身前1米,不仔細觀察,也不知道那片草叢的深處還藏著全副武裝的士兵。
距離斷魂崖380米外的雞冠嶺上,楚青峰已經進入自己早就搭建好的狙擊位。李根生趴在他左側的巖石后,另一名叫大蘿卜的老兵則守在右側,三人形成三角陣地。
“筍子,你的目標是卡車車廂里的普通士兵,先找靜止或慢速移動的目標練手。”
晨曦中,楚青峰一邊調整著瞄準鏡,一邊輕聲提醒第一次走上真正戰場的李根生:“呼吸要穩,扣扳機用指尖發力,別用胳膊使勁,記住我教你的‘三點一線,心無旁騖’。”
已經擁有自己綽號的李根生點點頭,趴在巖石上,透過瞄準鏡看向300多米外的公路。
雖然日軍還沒有抵達,但新兵的心已經逐漸開始加速,握著槍把的手心里也沁出汗液,連帶著瞄準鏡都有些晃動。
那邊的老蘿卜看著呼吸聲明顯粗重的李根生,卻是咧嘴微笑。
李根生這種表現已經算得上不錯了,他當初訓練了不足10天就被趕上戰場,那臉白得,戲臺上的曹操都要遜色三分。
正午時分,遠處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石大柱從望遠鏡里看到,日軍的先頭部隊浩浩蕩蕩地駛來——打頭的是兩輛摩托車,后面跟著十五輛卡車,車廂里擠滿了端著三八大蓋的日軍士兵,最后還有兩輛裝甲車壓陣。
初步估算,這應該是兩個步兵中隊的日軍,兵力大約400余,卡車上大概架了8架輕機槍,看著兵力浩蕩,威風凜凜的。
日軍士兵大多敞著軍裝,有的甚至在車廂里抽煙說笑,有的還把腳伸到車廂外晃蕩,完全沒把這片山林放在眼里。
“驕兵是吧!”石大柱眼中泛出冷色,拿起單兵步話機,低聲吼道:“弟兄們,準備好,干活了。”
三分鐘后,當日軍的兩輛摩托車大搖大擺的經過斷魂崖,載著日軍步兵的卡車緊跟經過的一刻,,“轟!轟!轟!”三聲連貫的巨響。三顆定向反步兵雷幾乎同時引爆,弧形的鋼珠彈幕瞬間掃過公路!
最前面的卡車車廂瞬間被鋼珠穿透,密密麻麻的彈孔像篩子一樣,車廂里的日軍士兵慘叫著倒下,鮮血順著彈孔噴涌而出,濺紅了車廂板。
鋼珠的攻擊距離有多遠無人能知,但哪怕是最前面一輛的摩托車已經過去了近50米,一名日軍依然被鋼珠擊中,痛苦的摔在地上哀聲慘嚎。
面對突然暴起的襲擊,后面的卡車司機嚇得猛踩剎車,車輛失控撞在一起,車廂里的日軍士兵被慣性甩到公路上,正好撞進另一顆地雷的殺傷范圍,鋼珠呼嘯而過,又倒下一片。
更遠處的日軍還沒反應過來,斷魂崖上又響起一聲轟隆巨響,那是提前做好的爆破,幾塊重量高達一噸的巨石從數十米高的山崖上滾落,將躲避不及的一輛卡車和數名日軍砸成垃圾的同時,還將公路堵了個結實。
日軍的慘嚎聲和怒吼交織著,打破了衡陽郊外山水的寧靜。
不知多少的屎黃色從卡車上跳下,以極其迅捷的速度搶占有利位置并對路兩側的山林進行火力試探,和先前的驕傲散漫形成極為鮮明的對比。
這也是短腿一族的民族特征,做各種事都很極端,優秀的地方是真優秀,拙劣時候那是劣質到了骨子里。
但,他們遇到了一群很優秀的中國軍人,這是他們足足籌備了40天的戰斗,光是‘踩點’都不少于10次,戰術級模擬攻防演練做了不下20次,日軍所有能產生的反應幾乎都被他們模擬過。
所以,他們遭了,大大的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