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著楊晦的視線,謝有一度很想轉身逃跑。
但是他忍住了。
不知道哪里來的直覺告訴他,他不能作出那些反應。
他現在的身份是——失憶的臥底。
他不知道楊晦知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是他能確定,無論如何,自己必須要表現出的樣子是不知道自己身份。
于是他笑容燦爛地對楊晦揮了揮手:“博士,下午好。”
楊晦沒理他,轉身消失了。
“你是怕小晦嗎?”聞淑菡頗有些無奈地說,“這孩子性子就是這樣,不過心不壞的。”
謝有訕訕道:“還好啦,實驗室的大家都有點怕。”
他說著湊近聞淑菡幾分,低聲央求:“姨,今天我跟你說的話能不告訴別人嗎?”
說話的時候,他不自覺為自己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撒嬌語氣驚訝。
謝有咳了咳補充說:“我腦子失憶了,我不想顯得那么奇怪。”
聞淑菡頓時了然,同情地看著他:“原來你就是那個失憶的人啊,放心吧,我不會說的。”
“你要去做什么呀?我能幫忙嗎?”謝有屁顛屁顛跟著她走,目光時不時掃過她手里的籃子,“要是重的話我可以幫忙提的。”
聞淑菡拒絕了:“我喜歡自己拿東西,不過如果你愿意的話,可以跟我一起去,我要給人送飯。”
謝有皺眉:“送飯?”
聞淑菡嗯了一聲,思索道:“據說是一對母子,不知道為什么被關了起來。”
她去送飯的同時,楊晦也叮囑她盡量試著和她們聊聊天,看看能不能套出什么話。
謝有心中極其反感,情不自禁嘀咕道:“她居然讓你做這種事情……”
聞淑菡笑了笑:“還好,能做點什么我挺高興的。”
說是這樣說,可謝有看到她臉上的神色并不算十分晴朗,便小心翼翼地問:“真的嗎?”
聞淑菡將籃子向上提了提,低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過我總覺得……”
我真的只能做這些事情嗎?
謝有見她出神,揮揮手:“聞姨?”
聞淑菡回過神,搖搖頭:“沒什么。”
謝有不好再追問。
兩人一路走到一間金屬質地的房間,聞淑菡用鑰匙打開門,挨著點上油燈。
謝有探頭探腦地到處看:“我還以為會有人把守。”
“因為這對母子的異能都不具有攻擊性,關起來就足夠了。”聞淑菡拉開門,踏入走廊,在第一間門前停下。
這里的門是用某種堅固的合金制成的,中間部分是一塊方方正正的板子,可以掀開往里面送東西。
聞淑菡揭板子前頓了頓,在上面敲了兩下。
“我說過了,無可奉告!”
女人憤怒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
聞淑菡和謝有相視一眼,說:“我是來給你們送飯的。”
門后傳出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
聞淑菡掀開板子,正好對上門后女人的視線。
那人原本眉頭緊皺,看到她時卻好像發覺什么不對,緊緊盯著她:“把食物給我。”
聞淑菡對這股奇怪的目光不明所以,但還是將籃子里的面包和水依次遞給她。
其中某次,她們的手指相觸。
聞淑菡注意到那一刻女人的神色變了變,眼里的那股厭惡瞬間煙消云散。
很奇怪。
女人將面包遞給兒子:“你先吃。”
她看向聞淑菡:“我叫東方琛,如果你有什么心事,或許跟我聊聊會好很多。”
聞淑菡不禁笑了:“我沒有什么心事。”
雖然不知道東方琛的態度為什么會瞬間扭轉,但她對東方琛的觀感意外的還不錯。
“那好吧。”東方琛似有若無地嘆了口氣。
聞淑菡關上板子,帶謝有離開。
她聽到東方琛的聲音追了上來:
“小心謊言。”
謊言?
聞淑菡笑了笑,沒放在心上。
謝有卻心頭一震。
他回頭看了一眼。
晚上,他要再來一次這里。
和聞淑菡分別后,謝有趕緊回了實驗室。
洛橙果然在那里等他。
見他回來,洛橙陰沉的神色才轉晴:“你去哪里了?”
謝有指了指后面:“楊博士有事找我,我就去了。”
洛橙點點頭:“還有事嗎?”
謝有很怕被拆穿,便老實說:“沒了。”
洛橙點點頭:“打牌。”
謝有:“啊?”
他看著洛橙拿出一盒牌:“我借到的,是我的了,你跟我一起打牌。”
謝有訥訥道:“行吧,我們找個地方打牌。”
早知道不教他打牌了,這咋還上癮了?
兩個人找了間雜物房,往地上一坐,這牌一打就是倆小時。
中間謝有時不時瞅對面這正太模樣的人,心中納悶。
他不是說他有幾百歲嗎?這不僅看起來不像,打起牌來也不像。
牌品差。
“不打了不打了。”謝有把牌一丟,無賴道,“我不玩了,好累。”
洛橙意猶未盡地說:“晚上玩。”
謝有立刻挺直腰拒絕:“不行,明天行不?明天,我今天實在是玩夠了。”
主要他喜歡嘮嗑,洛橙語言不好,打牌的時候就真是純打,沒意思。
洛橙哦了一聲:“好。”
謝有眼珠一轉,湊到他身旁問:“你可以找其他洛人玩呀,她們都不玩嗎?”
洛橙搖搖頭:“大家,都在訓練,沒心情玩游戲。”
整個家族幾百年來的任務都十分繁重,在世界各地周轉,每個人都不喜歡笑,家主也禁止她們和這個世界人類的交談。
尤其是他這個年紀的人就只他一個,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不過十歲出頭,對原本世界的認知都還不甚清晰,其他人也不怎么愿意和他交流。
謝有說:“那確實挺無聊的。”
他話一轉:“不過沒事,現在我們是朋友了。”
洛橙一愣:“朋友?”
謝有笑嘻嘻地說:“對呀,你看,我們一起打牌,聊天,不就是朋友嗎?你無聊的話,都可以找我玩。”
洛橙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點點頭:“嗯,朋友。”
謝有側著腦袋看他:“今天有什么高興的事可以跟我分享的嗎?”
洛橙想了想:“高興的事……有了朋友,打牌,還有……有個人類死了。”
謝有驚訝地說:“有個人類死了你很高興嗎?”
“不是我,是其他人。”洛橙說,“家人也死了好多,那個人類厲害,死了她一個,大家都高興。”
謝有理清了他的意思。
一群洛人合伙殺了一個很厲害的人類。
謝有目光微微向下。
希望不是他陣營的人。
“那個人類,叫……常念。”
常念。
謝有不自覺地跟著念:“常,念。”
洛橙點點頭:“常念死了。”
謝有愣愣地盯著他:“常念死了。”
洛橙嗯了一聲,忽然有些疑惑:“怎么了?”
謝有搖搖頭:“沒事,就是……有點肚子疼。”
他站起身,說:“我想回去睡覺。”
洛橙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我也想睡覺。”
“那我自己回去吧。”謝有說,“大家都熟悉我,應該沒事的。”
洛橙想了想:“好。”
他們由此分別。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謝有向幾個面熟的極樂營成員打招呼,走到一處無人的拐角才將臉上的笑容收起來。
常念……
常念死了。
他念著這個名字,沉默地拉開宿舍的門,沒管里面喊他的趙九,徑直走進衛生間,把門關上。
謝有雙手撐在洗手臺前,看看鏡子里的自己一片茫然。
常念死了。
他的眼淚恍如連了串般掉下來,無論他怎么擦都止不住。
他的腰不禁彎了下來,額頭抵在鏡子上,手抖著緊緊捂住自己的嘴,抑制住干嘔和嗚咽的欲望。
她是誰?
常念是誰?
他抬眸看鏡子里自己通紅的眼睛,絕望的感覺鋪天蓋地將他裹挾。
他渾渾噩噩低著頭回到自己的床上,被子一卷側著身面向墻。
死的不是什么無關緊要的人,不是什么敵人。
是他很重要、很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