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太像是華云鴻的風格。一個精致的、充滿疑團的落幕。
秦明沉默片刻，將令牌握于掌心，目光再次投向那幽深的洞口。
“挖。”他的命令簡潔依舊，“繼續挖。直至確認每一具尸骸?！?/p>
“喏！”
“另，”秦明轉身，看向蒙摯，“傳訊國內，并通告四方：神木王華云鴻，困守孤窟，機關反噬，已亡。神木王庭，不復存在?！?/p>
無論華云鴻是真死還是假死，神木國的命運，在此刻，已然注定。
“末將遵命！”蒙摯重重抱拳。
秦明最后看了一眼那漆黑的秘窟入口，仿佛要將那最后的謎團印入眼底，隨即轉身，玄色大氅在火光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向著谷外走去。
雪神谷的風，依舊寒冷，卻仿佛吹散了某種積壓已久的陰霾。一場持續數月、席卷北境的戰亂，似乎終于隨著那秘窟深處的轟鳴與沉寂，走向了終結。
只留下無盡的傳說，與一個或許永遠無法徹底解開的謎。
寒風似乎永遠不知疲倦，卷著冰碴與未散盡的硝煙氣息，抽打在谷口那具高懸的軀體上。赫連鐵樹粗重的呼吸在嚴寒中凝成白霧，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全身被捆綁的劇痛與凍傷，但他混沌的意識卻因谷內持續的動靜而維持著一絲清醒。他模糊的視線能看到玄甲士兵們仍在忙碌，火光下，那秘窟入口處聚集的人影始終未曾散去。
陛下……還在里面嗎？還是……已經……
就在赫連鐵樹意識即將再次渙散之際，一陣不同于以往挖掘敲擊的、更加沉悶且持續的轟鳴聲，隱隱從秘窟方向傳來！緊接著，是短暫的死寂，然后便是幾聲壓抑的爆炸聲！
這動靜讓他猛地一個激靈，掙扎著抬起沉重的眼皮。
他看到皇帝陛下的身影依舊矗立在暗河畔，玄色大氅在風中紋絲不動。然后，他看到影七從那被炸開的石門缺口中鉆出，手中似乎捧著什么東西，向陛下稟報。
距離太遠，他聽不清說什么，只能看到陛下接過了一件深色的、似乎是衣物的東西，以及……一抹在火把下極其微弱的暗金色反光。
那是……王上的令牌？！
赫連鐵樹的心臟驟然縮緊！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寒意瞬間竄遍全身，甚至壓過了肉體的痛苦！王上……死了？！不！不可能！王上絕不會如此輕易……
他的思緒被谷口傳來的一陣騷動打斷。一隊玄甲騎兵正押送著幾十名垂頭喪氣、衣衫襤褸的神木俘虜，朝著谷外臨時設立的囚營走去。這些是最后一批被清剿出來的殘兵。
就在隊伍經過赫連鐵樹下方的狹窄通道時，俘虜中一個低著頭、身形瘦小、穿著普通神木士兵號衣的身影，似乎被地上的凍石絆了一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下意識地伸手扶了一下旁邊冰冷的巖壁。
就是這一個極其短暫的動作，讓那人原本縮在破爛袖口的手腕，短暫地暴露了一瞬！
赫連鐵樹的瞳孔猛地收縮！
盡管只是一瞥，盡管那手腕上沾滿了泥污與凍瘡，但他絕不會看錯——在那人瘦削的手腕內側，有一道極其隱秘的、如同蜈蚣般的暗紅色舊疤！那是多年前，王上練習一種陰毒掌法時，被自身內力反噬所傷留下的獨特痕跡！除了極少數貼身影衛，無人知曉！
王上？?。?/p>
赫連鐵樹幾乎要失聲驚呼！但他立刻死死咬住了牙關，鐵銹般的血腥味瞬間充滿口腔！他用盡全身力氣抑制住身體的顫抖，將所有的震驚、狂喜、恐懼死死壓在心底，頭顱無力地垂下，仿佛再次昏死過去。
他的眼角余光，卻如同最忠誠的獵犬，死死鎖定了那個蹣跚前行的瘦小身影，看著他混在俘虜群中，一步步走向谷外，走向那片看管并不算極度嚴密的囚營。
……
數個時辰后，雪神谷深處。
秦明站在那扇被炸開缺口的石門前，聽著影七的最終稟報。
“……共清理出尸骸九具，皆面目難辨，肢體殘缺。經仔細查驗，其中一具身著陛下發現的蟠龍袍，體型與華云鴻相似，但其左手骨骼顯示，其人應常年使用某種重型兵器，指骨粗大變形，與華云鴻慣用劍、掌不符。其余尸骸皆為護衛裝扮?！庇捌叩穆曇羝降瓱o波，卻陳述著一個驚人的事實，“現場并未發現符合華云鴻體態特征且佩戴君王印信的完整尸身。”
秦明靜靜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只是緩緩摩挲著手中那塊暗金色的神木令牌。令牌冰冷，上面的紋路清晰而古老。
“坍塌的亂石堆下，發現一條被徹底堵死的狹窄縫隙，似為一條未被記錄的通風或排水暗道，入口極為隱蔽。判斷其……或有極微可能，通往外界?！庇捌哐a充道。
“也就是說，”秦明終于開口，聲音平穩得可怕，“華云鴻，可能已死無全尸，也可能……金蟬脫殼?！?/p>
“是?！庇捌叩皖^，“屬下失職，未能確證。”
“無妨?！鼻孛鲗⒘钆剖杖霊阎校抗鈷哌^一片狼藉的洞口，“他若真能從此絕地遁走，是他的本事。將洞內尸骸妥善掩埋。此洞……徹底封死?！?/p>
“喏！”
秦明轉身，走向谷外。蒙摯立刻迎了上來。
“陛下，谷內已清剿完畢，俘虜共計三百余人，已集中看管于谷外營中。赫連鐵樹……如何處置？是否……”蒙摯做了個斬首的手勢。
秦明腳步未停，目光掠過谷口那道高懸的、仿佛已然氣息奄奄的身影。
“吊著。讓他親眼看著，神木如何并入大乾版圖?！鼻孛鞯穆曇魶]有任何情緒，“派人盯緊那些俘虜，尤其是……受了傷的、沉默寡言的?！?/p>
蒙摯微微一怔，雖不明深意，但仍立刻抱拳：“末將遵命！”
……
谷外臨時囚營。
低矮的木柵欄圈出了一片冰冷的空地，數百名神木俘虜蜷縮在一起，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大乾士兵在外圍巡邏，眼神警惕，但并未有過分的虐待。戰爭似乎已經結束，他們得到的命令是看管，而非屠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