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視的那一眼，兩個人都沒說話。
蠟液滴落和呼吸的聲音緩緩起伏，001在那里站了好一會兒，仍沒有動作。
他不是在發愣，而是對眼前的景象感到前所未有的驚奇，以至于他不知道該做什么，該表現出什么。
先有反應的果然是莫星。
他躺在那里，側著的身體放了下來，目光在燭光下指向天花板。
“誰讓你來的？”
這聲音太過嘶啞，001第一反應是以為這里還有其他人，但他隨即排除了這種可能。
因為室內沒有其他人的體征。
001只好訥訥地說：“我想見您，006讓我進來了。”
006？
莫星的話中聽不出是什么情緒：“我知道了……你過來近點。”
001一向是聽他的話的。
離得近了，他更能看清莫星，看清他發紫的唇色，看清他頹敗的臉龐，看清他……少了一截的腿。
“別看了……算了，再看看吧。”莫星平靜地說，“有想問的吧？”
001怔怔地說：“您怎么了？”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長官。
從他有意識起，在他睜開眼看到這個過去的世界的那一刻，他看到的莫星長官始終都是意氣風發、倨傲、挺拔的模樣，而不是這個躺在地上缺了一條腿的狼狽不堪的人。
他總覺得不該是這樣的。
莫星說：“記得大會的異變嗎……算了，你當時在關禁閉。”
說到這里他有點無奈，頓了頓繼續說下去：“總之，大會上的暖氣裝置被洛人放置了某種異變因子，據研究有概率會讓存活下來的人類變成異種。我是個普通人，我挺倒霉的——”
“我在異種化了。”
我要變成異種了。
001不知何時抓住了欄桿：“沒有解救的辦法嗎？”
莫星說：“如果有，末世已經結束了。”
001靠近了一點，慢慢蹲下身，離他更近一些。
他說：“長官，我不想你死。”
莫星偏頭看他。
001的模樣十分契合眼下的人類審美，雙眼清澈黑白分明，骨肉皆是驚艷絕絕。當年莫星看著他從一塊金屬長出血肉，心中所感又驚又懼。
可是慢慢的，莫星發現，這個怪異的仿生人不過是一張白紙。
他天生知道些人類的常識，卻對人類的感情倫理一竅不通。
他不知道要做什么，所以只能聽吩咐。
他不懂交際，所以被排擠。
關于人的一切，他全都不懂。
所以莫星曾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教導他，教會他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讓他能懂得完成任務，每日不再是一味的發呆，可除此之外的事情，莫星沒有再教的更多。
因為莫星不能對他投注太多感情。
他只是個仿生人。
在魍魎的預想中，遲早有一日，001要全部投入研究，完完全全成為研究的材料。
對研究材料投入感情是一種愚蠢的行為。
而這個材料本身也不具有產生感情的條件。
莫星自嘲地說：“沒想到臨死之際，能聽到你對聞笙之外的人說這種話，我以為我死了不會對你有什么影響。”
他聽說了001指令的事，雖然聞笙沒有透露更多，他依舊模糊中猜到了一些。
一個本就是為聞笙而生的仿生人。
001低著眉眼，因為還沒想好要說的話，所以慢吞吞地說：“聞笙說，我的感情都是真的。霍拾安也說，我現在是自由的。長官，我是真的不想讓你死。”
莫星聽到液體滴落的聲音。
他散落的眸光重新凝聚，瞧見這位仿生人臉頰上滑下的眼淚，一滴又一滴，眨眼變成一行。
001說：“我很難過。”
莫星心想，又來了。
又來了，這種奇怪的為人父母的感覺。
006說，他每次和001說話，都是半哄半趕，像極了平常家庭的父子。
他每次聽到都覺得可笑。
他可是一個不婚主義者。
但是現在，001一直在哭。
雖然沒有聲音，但是他心里還是很煩躁。
“別哭了。”莫星無奈地嘆口氣，“是命令，不許哭。”
像個小孩子一樣哭哭啼啼，不像樣子。
他本想這么說，可是隨即一想，某種意義上，001確實只是個懵懵懂懂的孩子。
001輕輕點頭。
他很快克制住了眼淚。
這大概是仿生人的優點之一。
莫星將胳膊抬起來，屈了屈放在額頭上，分不清是累還是無力：“魍魎不久之后就會解散，聞笙把你當朋友，以后你就跟著昭生，應該會很自由，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如果你有一天能自己調節程序，把那些多余的想念刪掉，沒必要。”
沒必要想念再也見不到的人，人類做不到，但是仿生人可以。
001默默聽著，一言不發。
莫星忽然問他：“聽到了嗎？”
001應了一聲，卻忽而問：“……長官，你為什么會被關在這里？”
莫星說：“因為我會變成異種。”
“不對。”001那雙漂亮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如果是這個原因，006會把你關在實驗室，那里更舒服，更干凈……”
莫星打斷他：“為什么？”
001說：“因為您是魍魎的創造者。”
“這就是原因。”莫星說。“我代表魍魎。”
001愣了一下，過了半晌仍是迷惘：“我不明白。”
莫星想開口解釋，可是一張口就開始咳嗽，像是有一臺鼓風機裝在了他的喉嚨里，某一刻他覺得自己或許要把肺咳出來，然后看看是否已經完全異化。
在他咳嗽的時候，001安靜地待在那里，不知不覺他從站著變成了蹲著，最后變成了跪坐在那里。
等咳嗽聲終于平復，莫星只覺得腦子昏昏沉沉，想說話就得費勁力氣，撥開壓在他神經上的沉重云霧：“001，你不懂這些，但是，事實上，魍魎的實驗是不符合人倫的。”
他不懂這些……
001搖搖頭。
他從來都不懂。
莫星說：“一個月前，國外就得到了魍魎的信息，她們派來國內的間/諜掌握了魍魎存在的證據，如今國際和國內的秩序逐漸恢復，她們以此為逼迫，要求就魍魎的事情追責……你能聽明白嗎？魍魎的存在是不允許的。”
即使她們拿來做實驗的不是活人，而是胚胎，制造的魍魎也突破了人類社會能夠容忍的人倫底線。
“不要小瞧輿論……為了低調研究魍魎，我在中尉這個軍銜上一呆就是二十年……”
他斷斷續續地說：“國際需要一個答案，國內需要一個罪人，即使我們解決了眼前的絕境，這件事遲早都是一個定時炸彈。”
所以，他就是那個罪人。
關于他的通緝令已經存入了國際檔案，國內國際給他的處置幾乎一致——
處死。
001啞口無言。
是啊，多合適啊。
莫星的的確確是魍魎的負責人，而現如今他又馬上要變成異種，處死他一個快要死的人，其他問題就迎刃而解。
這就是最優解。
莫星手臂放了下去，最后看了一眼001：“回去吧，明天……以后也不要來了。”
這種狼狽的樣子，他不想被他看到。
今天砍了一截不聽指揮的小腿，明天就可能是下半身。
太丟臉。
001走了。
莫星睡了一會兒，醒來時拿起旁邊的水抿了一口。
室內不熱不冷，或者說他已經分不清冷熱。
很無趣，所以他打開了006給他留的錄音機。
里面錄了一首他最喜歡的歌。
這是一首平平無奇的情歌，他不喜歡情歌，也不喜歡這首歌的歌詞，但是他喜歡這首歌的間奏。
不同于這首歌整體氛圍的憂傷，它的間奏充滿生機和蓬勃的希望。
他笑了一聲。
終于放到間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