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長行昨晚跟莫等閑聊了很久，莫等閑的思想就像為他打開了一個新世界，他的所言所行，都與傳授他知識的老師們不同，他對他所說的那個世界既好奇又懷疑，是以一早便叫上顧久安幾人出了門。

他們今天去了往常沒去過的地方，看到了往常看不到的東西，一個個都深受打擊，跑了大半日回來，午飯都沒吃，誰也不餓，誰也沒有胃口吃。

甚至他們看著茶杯里千金一兩的茶葉，都有點喝不下去。

謝扶光和穆野進來就看見這一幕，平常嘰嘰喳喳，扎在一起總是很難安靜的小子們，這會一個個跟鵪鶉似的老實。

夫妻倆匪夷所思，這是受什么刺激了。

“怎么了這是？”謝扶光出聲。

穆長行幾人回神，瞧見他們，立刻起身：“阿爸，姆媽。”

“總統(tǒng)，夫人。”

穆野微微頷首，和謝扶光走近，穆長行把主位讓出來，夫妻倆坐下：“都坐。”

穆長行幾人又分了主次落座。

謝扶光的視線在幾人身上轉(zhuǎn)了一圈：“上午去哪兒了？”

“我們?nèi)チ藥准掖笮凸S附近轉(zhuǎn)了轉(zhuǎn)。”穆長行回答。

謝扶光問：“看到什么了，你們一個個跟霜打的茄子一樣。”

穆長行沉默了。

顧久安幾人更沉默了。

謝扶光也不催，靜靜等著。

穆長行深呼吸一口氣，說道：“姆媽，你知道瓊州一些洋人工廠雇傭童工的事嗎？”

“知道。”謝扶光頷首：“因為這個？”

穆長行點頭又搖頭：“他們雇傭童工，最大的十來歲，最小的還沒有我們大，薪資給的很低，又拼命壓榨他們的勞動力，每個月都有童工過勞而死，他們給的賠償，不過幾十塊錢，我們今天去的時候，正好看見他們推了一車累死的童工，拉去亂葬崗拋尸，那些孩子都是無父無母的孤兒。”

沒人告訴過他們這些，莫等閑說的時候，穆長行還不相信，直到親眼看見了才知道窮苦的真正含義。

真正的窮苦，一條命不過十幾二十塊錢。

同樣的歲數(shù)，他們錦衣玉食，吃的喝的用的，都是頂好的，而窮苦人家的孩子，為了多織一匹布，都有可能累死。

生命這樣廉價，根本不在他們的知識范疇。

一群半大的孩子，被殘酷的現(xiàn)實打擊的夠嗆。

穆野瞥他們一眼：“這點事就受打擊了？你們生在江城，長在江城，穿的是綾羅綢緞，吃的是燕窩海參，不知道社會底層老百姓的生活，不是正常么。”

又道：“每個人出生的家庭不同，受的教育則不同，所接受的事物也不同，你們不知道不了解不懂的事還有很多，若次次受挫，這輩子就不用干別的了。”

“我的出生算不錯，后來命運跟我開了個玩笑，我當了好幾年山匪，大字不識幾個，回到穆家，見識了大帥府的富貴繁華，也沒覺得自卑。”

“不懂沒關(guān)系，不會也沒關(guān)系，不是值得挫敗的事，打起精神來。”

穆野一般都用具體的事教育穆長行，這樣的道理，平常都是謝扶光說。

是以他偶爾說一說，效果要比謝扶光好。

穆長行幾個孩子的神色，肉眼可見好了很多。

顧久安先總結(jié)自己的不足之處：“我們總生活在江城，看到的都是老百姓的富裕生活，來了華南，所見所聞也都是豐衣足食，突然看到那些可憐的童工，才知道自己有多坐井觀天。”

徐吟嘯也道：“終于知道何不食肉糜這句話有多可笑。”

他們以為整個南方在總統(tǒng)和夫人的治理下，都跟江城一樣繁華，實際上并不是這樣，即便是天子腳下，也不是人人富裕，不過是比其他地方最底層的老百姓強一點點。

因為這樣想當然，才讓今日的他們備受打擊。

“阿爸，姆媽，莫先生說在北方，洋人開建了許多廠子，他們壓榨老百姓廉價的勞動力，快過期的牛奶，寧肯倒掉也不愿低價出售。”

“權(quán)利幾乎都在這些資本家手里，他們才是權(quán)利真正的使用者和受益者，老百姓的生活苦不堪言。”

“我和他爭辯，說南方不這樣，他說哪里都有黑心的資本家，不信叫我自己去看。”

“我看到了才明白，原來我的世界和老百姓的世界是有壁壘的，像生活在兩個世界里的人。”

“我大概明白為什么莫先生的信念是資產(chǎn)共有，平均分配了，大概只有那樣，老百姓才能真正不被壓迫。”穆長行最后總結(jié)。

“你的感悟也對，也不對。”謝扶光說道：“我跟你阿爸培養(yǎng)你的方向沒有著眼于基層，你不知道基層百姓的生活，錯不在你。”

“至于資產(chǎn)共有，平均分配，究竟能不能救國救民，是需要時間去驗證的，你不要因一時的感悟，就認定好壞對錯，這是上位者的大忌。”

穆長行受教，起身一拜：“長行謝阿爸姆媽教誨。”

經(jīng)過夫妻倆的開導(dǎo)，幾個孩子的情緒又好了。

謝扶光吩咐擺飯：“先吃飯，有什么想法，吃飽了再說。”

幾個孩子聽話的跟著去吃飯。

跑了一上午，這會心情好了，肚子自然跟著餓了，吃的時候都是狼吞虎咽。

謝扶光和穆野對視一眼，搖頭失笑。

到底是孩子，情緒來的快也去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