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傅桉的鬼氣看起來輕飄飄的,可許翠感覺手腕像是纏上了刀絲,割破皮肉的痛楚讓她忍不住痛呼出聲。
“你快住手!”張柳急急叫道,“你再不住手,我什么都不會和你們說!”
真是沒意思的威脅。
傅桉隨意掀了眼皮,可手上的動作還是放輕了些。
聽到一半就中斷的故事,總是讓人不舒坦的。
張柳看著許翠臉上的痛苦神情淡去,這才松了一口氣,轉而惡狠狠地看向那道松松垮垮地纏在許翠的手腕上的鬼氣。
“我不管你是什么,你想聽的我都可以說,但我只有一個要求,不許再傷害翠兒,否則我們就算拼個魚死網破也不會讓你們好過!”
張柳放完狠話,但坐著的三人都只是那樣看著他,導致張柳的內心升起挫敗之意,但還是繼續開口道:“我娘……的確是被王秀氣死的,那年我十三歲。”
“我記得那天我娘去河邊打水,天黃澄澄的,像個雞蛋一樣,我想著晚上要和娘說想吃蒸雞蛋,但她遲遲沒有回來。”張柳的語氣仍然是那副淡淡的樣子,”大約過了一個時辰吧,我娘回來的時候頭發散亂,連木桶都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回來就哭著要報官,收拾了家里的銀兩就要出門,結果在村口被王秀攔住了。
“她們兩個人在村口就吵了起來,我第一次知道我娘原來嘴皮子可以那么厲害。“說到這,張柳咬了咬牙,聲音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一樣,”她明明嘴皮子那么厲害,為什么我小的時候不為我出頭,反而只會和我說忍忍就好了。”
“她說一句,王秀說一句,拼拼湊湊也知道她被許甘欺辱了。”張柳再次伸手拍了拍許翠的肩頭,“那許甘喜歡賭錢,翠兒小時候就被他丟在家里餓著肚子。”
真是荒唐……
易輕朝的全身發散著冷意,桌上的手一點點捏緊,直到青筋暴起。
真是太荒唐了。
他的娘親受辱,他竟然還在關心許翠從小受到他爹的欺負。
”那你做了什么。“
易輕朝的聲音冷冷的,像是冬日河面上漂浮著的冰,可若是細細聽,還能聽到那冰塊里藏著的火星子正在噼里啪啦地炸著火花,企圖從冰里跳出,炸在不知深淺的人的臉上,讓他好好痛叫幾聲,最好留個燙疤,日日警醒。
張柳這才把目光從許翠的身上挪到易輕朝的身上,黑眸里似乎藏了掙扎,卻又被漠然快速蓋過。
“我娘受不了村里人的指指點點,第二天王秀又找上門說些不干不凈的話,我娘就……活活的氣死了過去。”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我合了好幾次都合不上。”
一旁的林晚林早已將整個手的指節捏得吱吱作響,但還是忍著怒意開口道:“你不恨王秀嗎?”
他發誓,但凡眼前的張柳說一句不恨,他的拳頭就會狠狠地砸在他的臉上。
母親生恩,怎么就比不上男女之間的情愫。
“我當然恨她!”
還沒等林晚林松口氣,張柳繼續說道:“如果不是因為她,我也不會十三歲就離開村子去城里做長工,就不會離開翠兒那么久!”
“你真是……無可救藥。”易輕朝咬著牙說出這句話后別開了臉,不愿再多看張柳一眼。
林晚林捏緊了手又說道:“可她娘氣死了你娘,你們之前隔著家仇,你說你愛她?”
“我娘死的時候,翠兒才十一歲,她知道什么?”
林晚林的拳頭終于落在了張柳的臉上,打得他一個踉蹌。
許翠見狀趕忙上前扶住張柳,“你怎么還動手?你們這些人和村里的人一樣,迂腐,愚蠢!”許翠氣罵道。
“婚嫁之事本就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情,張郎恨我娘,我也恨,張郎愛我,我的心中也只有他一個人,你們既然這么看不慣,為什么還要留在這里聽我們的過往。”
許翠恨不得把手指抵在易輕朝的腦袋上,卻又忌憚他能炸棺而出的本事,只能在原地道:“你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不也是跟女鬼廝混在一起,又有什么資格說我們兩個人。”
再次被點到的女鬼傅桉發出了一聲笑,可眼里是明晃晃的不虞。
她算是明白了。
許翠是陷在情愛里的女人,又從小就被困在這村子里長大,對于情愛之事知曉得最多的恐怕就是所謂的兩情相悅。
但張柳不是,他讀過書,進過城,分得清愛與恨,卻也分不開愛與恨。
“你從前或許真的是愛著許翠的,可你這次回龍潭村,真的對許翠只有愛嗎?”
許翠聽了這話,下意識地就要反駁,卻驚覺身旁的張柳沒有開口。
許翠有些不安的抿了抿唇,兩個黑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張柳,不愿錯過他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不可能的…張郎怎么會不愛她呢,張郎是愛她的,張郎一定是愛她的…
可張柳卻是沉默了一息,兩息…
久到許翠覺得自己的喉嚨發干,像是塞了一團棉花時,張柳開口了。
“我當然愛翠兒…”
還沒等許翠的臉上重新掛上笑意,張柳又繼續道:“如果我只恨許甘和王秀的話,我就做不到對翠兒只有愛。”
許翠的笑意就這樣僵在臉上,呆愣愣看著張柳。
他恨自己的爹娘,連帶著也恨自己。
那他為什么要說愛自己?
許翠從小在村子里長大,在不作為的爹和一心只有爹的娘的手下長大,她想不明白人的情感為什么會有愛與恨的交織。
愛一個人,就應該想要和這個人在一起,像她對張郎。
恨一個人,就應該想要和他老死不相往來,像她對她爹娘。
而張柳也不復先前的淡漠,在這些話說出口的時候,他的身體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雙手緊緊的捂住自己的臉,像是有什么即將壓制不住要噴體而出。
“我只能把恨意轉移到我娘…轉到許淞的身上,怪他們膽小,怪他們懦弱,這樣!”張柳放下了捂住臉的雙手,那紅紅的眼眶暴露在眾人眼前,聲音又一次放輕道:“這樣,我才能放過自己,才能專心愛著翠兒。”
“如果我在這世上連一個愛著的人都沒有了,那我為何而活呢…”
“我只有秀兒了…”
“我真的很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