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宛若盤踞在地底的恐怖巨獸,用它澎湃無邊的熱浪妖力,撕裂了撒馬爾罕城每一寸土地。
已經吞噬了無數人命的漆黑粘稠火油,發出令人恐懼的嗤嗤聲,所到之處,磚石灼紅,鐵甲融化,人體更是在觸碰到的瞬間,便被燒得皮焦肉爛,發出凄厲的慘叫聲,仿佛是來自九幽深處的詛咒,不斷撥弄著還僥幸幸存者已經緊繃到極限的脆弱神經。
“炮管!”
秦楓手持尚方寶劍,頭發不知何時也已經披散下來,臉色帶上了幾許猙獰,竟是越俎代庖,將堂堂魏國公,西征主帥徐達都擠到一邊,李生發號施令道:“給我把拆下來的炮管抬來,要最長的!”
眾將士目瞪口呆。
國師大人這是,瘋了么?
別的不說,光剛才搶奪尚方寶劍這一節,就夠得上欺君之罪了啊!
不過,在死亡面前,這些都變得不再重要。
所有人都一籌莫展,因此秦楓的聲音成了這混亂慘烈圖景中,唯一清晰的方向。
哪怕此刻依然無人理解秦楓到底要做什么,但似乎……國師大人還并沒有放棄?
“朱棣!”
秦楓踏在一具燒得焦黑的尸體,已經無法辨認是明軍或是帖木兒人,指向不遠處被幾塊巨大條石壘起來的,還算穩固的城墻斷壁,命令道:“用最粗的炮管,或者最大的椽木,頂住它們,立刻!”
“動!!!”
朱棣已經是回過神來,牙齒緊要,能清晰感受到口腔里的血腥氣,須眉在熱浪中扭曲,眼里的每一根紅絲都開始彌漫出堅定的信任。
老師,一定有辦法!
朱棣雙目圓睜,竟是直接把身上的鎧甲脫下,避免火焰中鎧甲受熱造成更不可測的傷害,親自帶著數十名同樣渾身浴火的親兵,瘋了一樣沖向秦楓指的那個方位。
“殿下!”
“不可啊!”
“那、那里危險!”
一疊聲的驚呼,無數人臉色都變了。
這可是當今圣上最寵愛的兒子之一啊!即便比不上太子的份量,只怕也相差不多。
現在這是做什么?
送死嗎?
然而朱棣的動作極快,驚呼聲剛剛響起,他已經帶人沖進了城墻殘骸。
有人猛地抱起一根燃燒的木梁,立刻渾身起火,火焰灼燒皮膚發出滋滋滋的恐怖聲音,更有一股詭異的燒烤氣味,讓人人色變。
可是,沒有人退后!
跟在朱棣身邊的,都是神機營的親兵,包括副將王弼,這會兒竟將生死置之度外,一同上前,踏在同伴焦黑的尸骸上,搬運那些燃燒中的巨石或是木料。
殘垣斷壁間,人影憧憧!
不斷有人倒下,在烈焰中掙扎哀嚎,性命垂危,但更多人涌上前去,前赴后繼,竟是以生命的力量接力,硬是完成了剛才秦楓的命令,拖出幾根粗大的,帶著火星的木料,以及雖然燒得漸漸通紅,卻依然能夠保持強度的巨大鐵棱。
“膛線管,快!”
秦楓胸中已有成竹,可是……要將火炮變成動滑輪組,又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要知道,工部打造的火龍出水炮,雖然也是出自于秦楓的靈感指引,但并沒有在設計的初期,就要用作兩種用途,拆了之后的零件,距離秦楓要求的動滑輪組,還有還能打差距。
“兩端的炮箍拆掉!”
“最細的膛線管,給它截斷……對!就這么嵌入炮管預留的卡槽里!”
“不是……別把炮箍扔了,拿東西還有用!用鐵錘把它砸出凹陷的淺槽,要圓,否則做滑輪槽的時候,對不上,只有更加費力!!”
整個撒馬爾罕城,早就化作巨大的熔爐!
若是有人站在城外,遙望這座沙漠中矗立的西域雄城,一定能看到恐怖的濃煙烈焰,直沖云霄,很難相信里面還能有任何生靈可以幸存。
可是這時候!
巨大的火焰熔爐里,竟然響起了叮叮當當的金鐵交鳴聲。
若是有生活經驗的人聽到這些,第一時間就能聯想到那個古老的行當。
打鐵!
竟然有人將這座巨大的熔爐真的當做鐵匠爐,在里面打鐵?
這是神匠?還是天工?
城內,一個個零件在火光下飛快傳遞,叮叮當當的撞擊聲,仿佛是敲在每一個大明將領的心上。
“殿下,加把勁!”
王弼早就成了血人,在極度的高溫下,流淌出的鮮血竟也飛快干涸,在皮膚上形成黑紅色的血皮,并迅速卷曲干裂,然而他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痛苦,手中掄起一柄大錘,嘶啞著喉嚨叫喊。
另一個跟他配合的,赫然就是四皇子朱棣!
朱棣同樣渾身浴火,卻絲毫不顧,將滾燙的青銅炮箍,砸得變形凹陷,漸漸接近了秦楓要求的那個奇怪的形狀。
無人理解!
但卻一絲不茍地照做!
這無疑并不是因為尚方寶劍的威懾力,實際上秦楓奪下尚方寶劍,大家親眼所見,這哪里還能代表皇上的意志,分明是最膽大妄為的亂臣賊子。
然而大明國師這四個字的份量,終于在這一刻隱隱壓過了皇權,壓過了一切懷疑,甚至壓過了對死亡的恐懼!
灼熱的鐵錘,燙得朱棣掌心已經發出焦糊的味道,但他依然死死握著錘柄,每一次鐵錘落下,仿佛都在宣泄無邊的憤懣,和絕望中唯一的希冀。
貴為皇子,都已經拼命了!
其他人還有什么說的?
拼了!
先是神機營的親兵豁出命去穿越火海,緊跟著就是回過神來,咬緊牙關的徐達親衛!
叮叮當當……叮叮當當……
打鐵的聲音不絕于耳,只為了跟死神賽跑,在所有人被活活燒死之前,好歹也要將國師要求做的那個奇怪東西做出來,然后看看到底能有什么用途,就算死也是無憾了。
“牽引索!!”
秦楓的聲音急促如刀,喉嚨仿佛被火焰和聲音割裂,在里面形成萬千血口,濃烈的血腥氣讓他幾乎回不過氣來。
計算雖然完成,但那只是理論!
對于能否真的打造出自己需要的動滑輪組,秦楓此刻也是毫無把握!
盡人事,而知天命!
此番能否脫險,只看天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