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母親床頭的冷青溪,此刻哭成了淚人。
小的時候,去巷子里玩,第一次被其他孩子罵沒有爹的孩子,他才知道,原來家里還需要一個爹。
于是,他就回家問母親,自己的爹爹在哪里。
當時,正在給鄰居縫補衣物的母親是怎么說的來?
“爹爹出門辦事去了,很久才會回來。但是你要知道,你是有爹爹的人。你爹爹是個十分勇敢正義的人,你不是野孩子,知道嗎?”
冷青溪一聽自己也有爹,不是野孩子,立刻就高興起來,跑出去告訴小伙伴了。
只是那天夜里,他醒了想上茅房的時候,看到母親坐在窗前哭,從那以后,他再也沒有問過爹爹的事情。
后來,村里來了一個瘋老頭,日日睡在村后的破廟里,瘋瘋癲癲,到處撿剩飯剩菜吃。
村里的野狗咬他,小孩子用石頭砸他,大人們驅趕他。
娘親看他可憐,偷偷讓自己給他送飯:“青溪,去把這個野菜窩窩頭送給破廟那個爺爺去。悄悄去,別被人發現,也別被人搶了。”
“娘,我知道啦!”冷青溪把用葉子包著的熱窩頭捂在懷里,穿著單薄的布鞋,在深秋的傍晚,跑進了那個破廟。
破廟里,那個瘋爺爺正蜷縮在破廟一角一個避風的角落,全身凍得瑟瑟發抖。
“爺爺,爺爺,你快起來,我給你帶了窩窩頭,可好吃了!”
冷青溪伸出小手,去提醒了瘋老頭。
瘋老頭睜開眼的一瞬間,殺意盡顯,手中也拿了一個什么東西,像個暗器。
看到是個孩子,用那樣純真懵懂的眼神看著他,他立刻就松弛了下來,眼神也清澈了起來,然后朝冷青溪伸出了手:“窩頭~”
兩個窩頭,瘋老頭很快就吃完了,被噎得直抻脖子。
冷青溪這才想起來,母親還給老人家帶了水囊,熱熱的,藏在自己的胸口。
“爺爺,給你喝水!”稚嫩的聲音,暖心的熱水,溫暖了瘋老頭時好時壞的人生。
后來,冷青溪每日晚上都給他去送飯,有一天,老人家眼神清澈,好像不瘋了,他居然說:“小溪,你想學功夫嗎?”
冷青溪愣了一下,然后趕緊點頭:“想想想!不然,村里的小伙伴老欺負我,說我沒有爹,是個野孩子!”
“那你拜師吧!”老人整理了身上破爛的衣衫,端坐在墻角,滿眼慈愛地看著他。
當天晚上,母親就知道,第二日去鎮上,扯了新的細布和棉花,給師父做了一身新衣裳,還把他請到家中,日日照料。因為照料周到,師父的瘋病也越來越好多啦。
后來,村里有很多人傳閑話,說母親一個寡婦,和一個瘋老頭子不清不楚,開始,我們都沒有在意。
人在做天在看,沒有就是沒有,清白就是清白。只要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從那以后,冷青溪跟隨師父,日日勤練功夫,師父不瘋的時候,就教他學新的招式,師父瘋的時候,就追著他打,他l也練出了一身絕佳的武功,還有逃跑時要用的輕功。
后來,這謠言越傳越厲害,幾乎母親走在街上,會被所有人指指點點。就連自己也不例外。
而年底,村長和里正也以正村風為名,來到了家里。
那是一個雪夜,雪花漫天飛舞,大地鋪上了雪白柔軟的地毯,村口的大槐樹也穿上了白棉襖,戴了白帽子,一群村里人來到家里的時候,母親剛把飯菜端上桌。
“小溪,去叫你師父來吃飯!”
“娘,師父不在家,可能出去玩雪了。”
“那你去后山腳下吆喝一聲,他就會回來的吧。”
“知道了,娘!”
只可惜,冷青溪還沒有出門,就有一群人烏泱泱地站在院子里,村長、里正、族長則進門,坐在堂屋的主位上。
而自己和母親卻被人按著肩膀,跪在中間。
師父出去玩雪,還沒有回來。
冷青溪記得,那天雪下得很大,風刮得人臉生疼。母親的膝蓋陷進雪里,單薄的棉衣擋不住寒意,可她的背挺得筆直。
“李蘭,從你來到我們村開始,我們就沒把你當做外人,即使你相公從來沒有出現過。我們王家村是有包容心的,即使你是寡婦,只要你潔身自好,我們村里也容得下你這個外姓之人。只是你今日得給個交代。”
族長的煙袋鍋在桌上磕了磕,震落一撮煙灰,“昨日半夜,有人見瘋老頭子進了你的屋。”
母親的聲音比雪還輕:“青溪他師父是正經拜過師的,我們清清白白。我沒有!”
\"放屁!\"人群里鉆出個麻臉婦人,正是最愛嚼舌根的王嬸,\"我親眼看見的!他進了你的屋,燈就關了!\"
冷青溪突然掙開桎梏,一頭撞向那婦人:“你胡說!”卻被村長家的壯漢一腳踢了出去,摔在雪地里,半天沒有爬起來,一喘氣,胸口就疼得眼前發黑。
“孩子不懂事。”母親慌忙去護,發髻散開半幅,“諸位要打要罰沖我來,別——”
破風聲突然割開雪幕。
三枚銅錢嵌入堂屋立柱,排成個歪斜的\"刀\"字。
“好熱鬧啊。”師父倚在院門框上,嶄新的棉襖沾滿雪渣,眼睛卻亮得駭人。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蘆:“要審我徒弟他娘,問過老夫的刀沒有?”
人群像被掐住脖子的雞。
冷青溪第一次知道,師父腰間那柄生銹的鐵片,原來真是把刀。
后來呢?
后來,師父帶著他們進了山里,在山里搭了一座茅屋,一家人住在那里。
母親靠著去山下的村里接點繡活為生,自己也漸漸長大,有武功,便日日去山里打獵。
再后來,師父發病,走丟了,到現在都沒有回來~
\"溪兒......\"母親的呼喚將他拽回現實。
床榻上的婦人睜大眼睛,努力看著眼前流淚的兒子,伸出了自己的手~
“娘,你覺得怎么樣了?”用衣袖擦干眼淚,冷青溪緊緊握住了母親滿是老繭的手。
是了,因為生活所迫,母親的手日漸粗糙,所以再也接不到繡活,只能替人家漿洗衣物謀生了。
“娘從來沒覺得像今天這般舒服,身上舒服,心里也舒服~”
“娘,我給你說件事……”冷青溪想了想,終是看向了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