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煙四起,火龍升騰。
趙府的半邊天都被大火映得通紅。
降卒們放完火,跟著趙三幾個呼啦啦沖下了山。
這地方他們實在是一刻也不想呆了,哪怕露宿荒野,也比這個滿是噩夢的地方強上許多。
偏廳里酩酊大醉的張飛,正在做著夢。
夢里他們兄弟四個,跟著呂逸馳騁在廣闊的草原上,好不爽快。
大殺四方,胡虜望風(fēng)而逃,前面映入眼簾的是高峻的陰山,身后是胡虜一地的尸體。
呂逸駐馬狼居胥山,跨出一步就是當(dāng)年冠軍侯霍去病筑起的祭天神壇。
“三弟,千秋功業(yè)今日方成,你我兄弟未來可期!”呂逸大笑著對他們說著。
大哥的雙眼炯炯有神,那萬丈的光芒仿佛初升的朝陽,照得他眼睛都睜不開,有些火辣辣的疼。
呂逸身后就是一輪紅日,大哥就像天命之人一樣,被渡上了一層金光。
陽光灑在身上,如同烈焰般灼熱滾燙。
“大哥快收了神通吧,熱死俺了!”張飛嘴里含糊不清的說道。
他只覺得身上燥熱無比,一層粘汗讓衣袍貼在身上,說不出的難受。
忍不住雙手握住衣襟,用力一撕,敞開胸口,卻感受不到哪怕一絲涼意,反而更加燥熱。
耳邊似乎有焦急的聲音在喊著什么,“三將軍醒來...三將軍醒來!”
“喊什么喊,聒噪!”張飛十分不耐煩,翻了個身,罵道:“天大的事,也等俺大哥封了狼居胥山再說!大哥...二哥...”
“噗!”
兜頭一盆涼水澆下,張飛頓時被淋了滿頭滿臉,瞬間醒轉(zhuǎn),卻還有些醉眼惺忪,怒道:“哪個鳥人潑你張爺爺,活得不耐煩了不成?”
“三將軍,起火了,快清醒清醒吧!”
張飛一聽,大吃一驚,再凝神一看,眼前是一張被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大花臉。
正是剛才一起喝酒的軍校。
他們酒量不如張飛,又是半推半就陪著張飛飲酒,被煙火一熏,率先醒轉(zhuǎn)。
見火勢越來越大,趕緊叫醒了其他人,忙忙亂亂有的人先開始救火,有的人來叫醒張飛。
那人手里還端著個銅盆,手背上一個巨大的燎泡,亮晶晶的看上去十分凄慘。
張飛頓時一愣,“怎么好端端的陰濕天,還會起火?守衛(wèi)的人呢?”
“三將軍,不是起火,是嘩變!”那人一臉慘然,哽咽著說道,“兩個守門的弟兄已經(jīng)死了,現(xiàn)在趙府一片火海,三將軍,大勢已去了...”
“啊呀!”張飛一聲大叫,眼前一黑,伸手一把抓住那人。
“怎么不早點叫醒我!”張飛吼道,一邊掙扎起身。
剛站起來,就見幾個軍校惶惶然從外面沖了進來,一個個鍋底也似,滿身煙灰。
見張飛醒了,卻也沒有多少喜色,只是看向他的眼神,有無奈、不甘、憤怒、傷悲,充滿了各種復(fù)雜的情緒。
張飛現(xiàn)在哪有心情顧及他們的情緒,一雙環(huán)眼之中,被沖天的火光填的滿滿當(dāng)當(dāng)。
一陣熱風(fēng)吹過,張飛渾身的酒意都被吹成了冷汗,透體而出。
推開擋在面前的人,踉踉蹌蹌沖到門口,只見火勢已經(jīng)一發(fā)不可收拾,院內(nèi)院外都是一片火海。
兩個親衛(wèi)的尸體已經(jīng)被抬進了偏廳,兩雙灰白的眼睛死不瞑目的朝向張飛。
看在張飛的眼里,如同在無聲地控訴著自己悲慘的命運。
這一刻,饒是膽大粗豪如他,竟也不敢直視,硬生生偏過頭去,雙眼之中已經(jīng)晶瑩一片。
“三將軍,火勢太大,咱們恐怕出不去了!”那人見張飛愣怔著,忍不住上前說道。
“怎會如此...怎會如此...”張飛喃喃的說道。
沒人敢回答他,這個問題的答案如此明顯,只是此時此刻,誰也不想浪費力氣再糾結(jié)這些細(xì)枝末節(jié)。
“俺對不起大哥...”張飛哽咽的說道,他沒有想到,自己一時興起,竟然釀成了如此大禍。
付出了多少代價才換來的人馬,被自己一場酒喝沒了。
一路上跟著呂逸輾轉(zhuǎn)千里的親衛(wèi),橫尸當(dāng)場,無聲無息。
趙府中廳的靈堂,也成了一片火海,自己葬身此處也就算了,馬老將軍的靈位竟然也被自己連累,他有什么面目在九泉之下面對死去的這些人?
想到這里,張飛頹然坐倒在地,眼里滿是內(nèi)疚和痛苦。
“三將軍,事已至此,我們弟兄幾個拼上一條命,試著沖一沖!”那人見張飛頹廢,卻不甘就死,上前勸道,“以三將軍勇力,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張飛轉(zhuǎn)頭怔怔的看著他,那人臉上狼狽,眼神卻堅定無比。
“俺沒臉見大哥,活該死在這里!”張飛幽幽的說道,“你們逃吧,活下一個是一個,去博陵城,要是見了大哥,記得替俺謝罪!”
說完這話,不等幾人答應(yīng),張飛猛地起身,從邊上抄起丈八蛇矛,輕輕摩挲著,嘆道,“可惜你跟了俺,卻沒能揚名天下,俺一并對不住你了!”
一抖蛇矛,矛頭“嗡嗡”作響,似乎在回應(yīng)著什么。
張飛大步流星走到門口,大喝一聲,“俺老張開路,你們跟上!”
蛇矛一挺,張飛身隨矛走,如同一頭蠻牛一般,不管不顧的一頭沖入火海。
張飛存了謝罪之心,一腔熱血在火光繚繞中如同要沸騰了一般。
衣袍瞬間便被點燃,火舌肆意的舔舐著他的皮肉,毫不留情的從四面八方向他涌來。
張飛卻仿佛沒有知覺的行尸走肉一般,橫沖直撞的朝門口殺了過去。
蛇矛翻飛,著了火的柴薪被他接連挑起,朝著遠處丟去,一時之間他身前的火勢倒被他壓下去不少。
只是趙三他們準(zhǔn)備充分,上千人四處搜刮來的柴薪加上火油,卻根本不是一人之力可以壓制的,不一會,火勢就又升騰了起來。
眾人有張飛開路,從偏廳里拖過來幾案,稍稍阻擋著身周的火勢,平推著跟了上去。
只這幾步路的距離,張飛已經(jīng)渾身是傷,看的眾人心驚肉跳,又有些于心不忍。
剛才那點埋怨瞬間淡了許多,人心都是肉長的,張飛既然為他們爭一條活路,哪怕爭不出來,最后這一刻,大家也都釋然了,認(rèn)命了...
張飛不要命般的開路,但人力終歸有時窮。
漫天的火海,無邊無際,根本不知道什么時候能殺出去,又能不能沖得出去。
好不容易破開的道路,眨眼之間就被火龍?zhí)顫M,這么多人圍在一起,卻于事無補。
張飛已經(jīng)汗出如漿,被火燎出的傷口經(jīng)汗水漂過,火辣辣的如同萬蟻噬心般疼痛。
他的面容已近扭曲,一呼一吸之間,嗆人的黑煙無孔不入,讓他難以為繼。
縱是天神的神力,也有用盡的一刻,人力有時候終究敵不過天意。
張飛盡力了,雙臂酸麻,渾身脫力,最后一矛捅出,“咚”的一聲戳在墻壁上,竟卡住了。
“開!”張飛暴喝一聲,沉腰扎馬,用力往回一奪,殘垣應(yīng)聲而倒。
突然失了憑借,張飛立足不穩(wěn),踉蹌著向后連退幾步,“砰”一聲撞在幾人身上,這才止住頹勢。
“三將軍...三將軍...”幾人急忙扶住他,焦急的喊道。
張飛眼里金星直冒,掙扎著想要起身,卻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嘆了口氣,指了指前面洞開的豁口。
“你們自去,俺不走了!”張飛頹然說道。
“三將軍,你若留在這里,必定難有生路,火勢一會又要起來了,快走啊!”眾人七嘴八舌的說道,手上不停,想去攙他。
張飛雙眼緊閉,搖了搖頭,說道:“不走了...俺老張罪不可恕,正該讓賊老天收了俺去!”
不等眾人回答,張飛用起最后一絲力氣,把他們用力向外推去。
他心中愧疚無以復(fù)加,只覺得生無可戀。
呂逸臨分別前的囑咐言猶在耳,偏偏自己當(dāng)了耳旁風(fēng),不僅酗酒誤事,更鞭笞降卒,鬧出了兵變,即便不死,又怎么有臉去見呂逸?
眾人吃不住他力量,被他回光返照般的推搡,跌跌撞撞的從豁口撲了出去,回身一看,卻見火墻合攏,把張飛和眾人隔了開來。
“三將軍!”眾人心里難過,高聲痛呼。
張飛卻恍如未聞,轉(zhuǎn)身朝火海中走了過去,他的背脊不再挺直如松,佝僂的如同老朽。
眾人大駭,卻一點辦法都沒有,這火海彌天,沖出來已經(jīng)不易,再想沖回去,千難萬難不說,除了陪著喪命,也于事無補。
“咔嚓!”
一道驚雷劈空,瞬間將整個夜空耀出一道璀璨的光華。
有什么東西砸在臉上,冰涼而潮濕。
眾人茫然的抬頭望天,不知什么時候,天上已經(jīng)烏云密布,遮星閉月,黑的如同深淵。
瓢潑大雨頃刻而至,不一會眾人便成了落湯雞。
只是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狂喜,天無絕人之路,眼看火起,又眼看雨至,大喜大悲之下,不少人掩面坐倒在泥濘的地上,任由雨水交織著淚水,順著臉龐滾落。
火勢雖旺,卻敵不過天地自然,桀驁的火龍頃刻之間縮減了不少,眼前漸漸露出焦土一般的院落。
眾人忐忑的望去,只見張飛身子朝著馬續(xù)的靈堂,栽倒在地,人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