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陽城,坐落于大威王朝的遼闊邊境之上,是一座堅不可摧的要塞之地。往昔歲月中,得益于其轄域內有著一個名為永和的富饒村落,這片土地亦算得上是物阜民豐,洋溢著一份難得的富庶與安寧。
但是近些年的一些不可明說之事,逐漸衰敗下來。
城內雖然大,但是百姓為生計勞碌奔波,本應該鋪上黃土壓實的路面,也已經久不維修,被馬車掏出坑洼,一場大雨下來,路面積水,泥濘不堪。
曲澤剛買的新鞋子,一進城,就被黃湯一樣的路面積水給弄臟了。
他有些心疼地跳過那些泥濘的路面,沿著路邊高一些,硬一些的路面行走。
同行的哥哥見狀,笑著搖頭,到底還是孩子心性,這點苦都吃不了呢。
突然,城內傳來馳馬的聲音,一群錦衣侍衛跟在急馬而來的術士身后,踏破水洼,一路急跑而來。
同行的哥哥一見那領頭騎馬的人頭上帶著的高尖帽,頓時神色大變,拉著還在跳過水洼的曲澤趕緊往路邊躲開。
曲澤抬頭看向來的人馬,又看了一眼這位路上結識的大哥緊張到渾身發抖的樣子,看向那術士的表情,變得陰沉起來。
術士策馬而過,馬蹄濺起的泥湯揚了曲澤半邊身子,讓一身白衣的曲澤看起來十分狼狽。
他的表情更加陰霾了起來。
術士騎馬來到城門邊,管理閘門的城防兵趕緊拉開閘門放行,半點猶豫都不敢有。
他們低著頭,不敢直視術士,也不敢看跟在他身后那群錦衣彎刀的侍衛。
馬鼻噴出腥臭的熱氣,路過城門弧洞時,術士突然抬眼看到了那個刻著虎頭獸的壓門磚。
他突然勒緊馬繩,停了下來。
城門守軍的頭領見狀,趕緊諂媚的上前,彎低了腰身問道:“術師有什么吩咐?”
術士握著馬鞭,指著那塊磚,說道:“把這個東西給我挖了,看著礙眼。”
守軍頭領抬頭看向術士指著的壓門磚,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根本不在乎膝蓋下的泥湯將褲子浸透,惶恐說道:“使不得,使不得,這塊磚挖了,整個城墻都會塌的,還往術師明察。”
啪——
馬鞭狠狠抽在守軍頭領的臉上,術士趾高氣昂的罵道:“胡說八道,大威國土,每一寸都在邪神守護之下,還需要這勞什子的白澤野獸鎮守?你是不是白澤野獸的信徒,才如此夸大其詞想要守住它這塊磚?”
守軍頭領臉色慘白,哐哐磕頭,連連否認,只是此時再說什么也多說無意,只能指揮士兵,拿來梯子,去將那塊壓門磚挖下來。
只是在挖之前,很多看到這一幕時,都默契的往兩邊跑去,盡可能的遠離城墻。
士兵臉色也很難看,但是他們惹不起術士,如果這塊磚不挖下來,今夜他們所有人就可以在百鬼幡里相聚了。
守軍頭領以不可驚擾術師之名,驅趕百姓離開,又叫屬下士兵找來堅硬的頭盔給每個士兵發了一個。
叮囑大家注意安全。
這種事情頭領不說,大家也心知肚明,扣磚的時候小心翼翼,時刻留意墻體變化。
那術士還騎在馬上,半點不退,洋洋得意的說:“我倒要看看,這塊磚扣下來,城墻能不能塌。”
咋噶——
墻體隨著壓門磚被破壞,發出沉悶的聲響。
曲澤被同行哥哥跑出去老遠,他站在不知道是誰家的馬車上,遠遠望著城門那邊,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城墻墻體內的聲音剛開始還十分輕,隨著壓門磚被一點一點挖出來,整個城墻都晃動起來,塵土層層落下,士兵們驚恐的看著城墻,已經開始往外跑了。
不過幾秒鐘,當壓門磚被整個挖下來的時候,城墻立刻應聲而倒,將術士和錦衣侍衛統統壓在了廢墟下。
守軍頭領和士兵們早有準備,壓門磚挖出來后,立刻跑到梯子三角架下躲藏起來,這梯子是鑄鐵所做,他們手里還拿著壓門磚,成噸的石頭砸下來的時候,竟然神奇的沒有壓塌梯子,讓藏在梯子下的眾人躲過一劫,活了下來。
術士和大半錦衣侍衛直接被壓死了,最可憐的就是那匹無辜的馬,直接被壓成了肉餅,馬的魂魄從廢墟里飄出來,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涼了惶恐的唏律律叫了好幾聲。
曲澤沖著馬兒招了招手,那馬兒就哭唧唧的往他身邊跑來,被他收入袖中。
躲過一劫的錦衣侍衛急忙挖掘廢墟,想要將術士挖出來,大家伙心里清楚,這些人就算挖到了,也是挖出來一潭肉餅,整個城墻砸在身上,大羅神仙也得被壓扁了,哪兒可能還能活命。
錦衣侍衛們心里也清楚,但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尸,總要挖出來回去復命。
他們護駕不力,能不能逃過一劫都不清楚,但是若是不把保護的術士的尸體找出來,他們指揮死的更慘。
最最關鍵的是,那盞萬魂幡,必須要毫發無損的找回來。
同行的哥哥眼底有些大仇得報的暢快,但是卻不敢表現出來,只能在曲澤耳邊蛐蛐幾句,來發泄心中的暢快。
“這不就是作死嘛,白澤的壓門磚也敢挖,那可是讓大威城墻百年不倒的秘密,就連攻城石都攻不破的守護之力,結果就讓這個傻逼給挖了。這下好了,不但城墻沒了,他也陪葬了。”
曲澤歪著頭,問:“你們還信仰白澤嘛?”
同行哥哥捂住曲澤的嘴,警惕的左右看看,發現沒有人注意自己這邊,才放下手,談起搖頭:“誰敢啊,沒人敢的,哎。”
沒人敢,而不是不想。
曲澤笑得更燦爛了,繼續興致勃勃看著城門的方向。
就在錦衣侍衛奮力挖掘的時候,一片廢墟下突然傳來咚咚咚的敲打聲,眾人警惕起來,看向那邊,離得近的錦衣侍衛相互看了一眼,立刻趕往聲音來源,開始搬石頭。
在費力挪開幾塊沉重的巨石后,下方竟悄然探出一只布滿傷痕、顯得格外滄桑的手。
那只手里還握著被挖出來的壓門磚,磚上刻著的虎頭獸眼神溫柔,與外面的侍衛大眼瞪小眼。
錦衣侍衛們一愣,將人從廢墟里拉了出來,發現竟然是守城的士兵,他下面還有好幾個人,包括守城頭領在內,竟是有四個人在下面,除了擦破了皮出了點血,竟然再無外傷。
而那支撐四人躲過死劫的,竟然是一架梯子。
一位錦衣彎刀的侍衛,不經意間將目光掠向了一名小兵緊握于手中的那塊沉甸甸的壓門磚。那一瞬,他的心房仿佛被不輕不重地撞擊了一下,激起層層漣漪,旋即便匆匆收回視線,仿佛那磚上藏著不可言喻的秘密,令人心生敬畏,不敢再輕易觸碰。
他聽人提起過,大威每座城池的城門上都有一塊壓門磚,壓門磚不碎,城墻不塌,他只以為這是夸大其詞的傳說,白澤若有如此能力,怎又會被皇室舍棄。
可今日所見,卻印證了他聽來的并非傳言,也非夸大其詞。
白澤竟然有如此大的能力?
錦衣侍衛低著頭,藏起驚駭不已的面色。
守軍頭領跪在地上,脖子上架著彎刀,對錦衣侍衛痛哭流涕的說:“大人冤枉啊,真不是我干的,我也勸過術師大人,術師大人執意如此,我也沒辦法啊,我不敢違抗命令啊。”
錦衣侍衛恨不得刮了他,但也知道他說的確實屬實
若是不聽術師的話,他們也是活不成的。
心口有氣發不出的感覺實在難受,錦衣侍衛收了彎刀,踢了一腳守軍頭領,喝道:“還不帶人趕緊去把術師挖出來!”
“是是是!”
守軍頭領連跪帶爬的跑來,知道自己這條小命總算是保下來了。
遠處,曲澤跳下馬車,對同行的同伴說:“哥哥,我們走吧,這里很快就要不太平了。”
同行的哥哥反應過來,連連點頭:“對對對,趕緊走,城門都沒了,真打起仗來,半天都扛不住,咱們趕緊走。”
身后傳來的紛擾,曲澤早已不在意。
他跟著同行之人,在平陽城補充了干糧和水,又找了一輛馬車,很快就離開了平陽城。
在他們走的時候,與他們同行的行人多了幾倍,顯然城墻倒塌,讓城里的百姓惶恐不安,前來行商探親的人,都果斷提前離開,在趕到下一座城池的時候,不敢停留。
邊境屢次發生沖突,誰也不清楚,大禹的軍隊什么時候就攻打了過來,那時候,沒有了城墻庇佑的平陽城,就是板上魚肉,任其分割啃食。
去往下一個城鎮的路上也不太平,他們的馬車遭遇了兩次劫匪攔車,幸虧車上的眾人齊心協力,趕走了劫匪。
車夫是個孔武有力的漢子,車板下面藏了好幾把砍刀,劫匪來的時候,他直接扔給了車上的客人們,自己就拎著一把出去砍殺去了。
同行的哥哥也搶了把刀,讓曲澤在車里躲著,自己和其他男人沖了下去。
車上只留下婦幼和瘦瘦小小的曲澤,有個大娘看曲澤年紀小,還讓他往里面多多,用平靜的語氣說著十分可怕的話:“別怕孩子,路上經常有劫匪攔路,大家都習慣了,能活著最好,若是死了,也是解脫呢。劫匪規矩,不折磨人的。”
曲澤:“……”
他只離開了六十年,大威怎么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曲澤嫌棄了車簾一角,看著外面拼殺的眾人,已經有傷亡出現,他看到那所謂的劫匪,也不過是一群餓的皮包骨一般的莊稼漢子。
曲澤閉上眼,心中萬分痛惜。
大威皇室私心作祟,趕他離開,卻根本護不住這大威百姓,讓他們成為案板上的魚肉,自生自滅,被邪神吞噬。
如今有再回故土的機會,他必是不會讓大威百姓再如此掙扎下去。
曲澤伸手,輕輕一揮,激戰中的兩撥人突然頓住,劫匪神奇的摸了摸肚子,剛才還饑腸轆轆的肚皮竟然有飽腹之感,身上的傷口也全都不痛了,有眼可見的愈合起來,他們甚至感覺纏綿多日的疲憊感也瞬間一掃而空。
手中砍刀落了地,劫匪們震驚又驚喜,若是沒有被逼上絕路,誰家好人會干這個營生。
他們看向也同樣呆掉的車夫幾人,急迫的問:“你們是神仙?”
不是神仙,為什么會讓他們傷口愈合,腹中有物,渾身舒坦充滿力氣。
同行哥哥摸摸肩膀上已經愈合的傷口,大聲說:“你們才是神仙嘞,我們也很奇怪,怎么就,傷口沒了,渾身還充滿力氣似的,我甚至感覺我都不會死了呢。”
再看地上重傷的幾人,也紛紛爬了起來,摸著自己的身體,難以置信的看著彼此。
這詭異又神奇的一幕,讓大家再沒有拼殺的興致,或者說,不敢拼殺了。
劫匪讓出了路,可對著馬車還是有些戀戀不舍。
他們總覺得,帶給他們這般奇遇的機遇,跟這輛馬車有關系,可是這伙人怎么看都平常的很,車夫也否認了他們有什么神奇的地方。
劫匪知道他所說不虛,這車夫經常跑這條路,大家都眼熟,若真是什么神仙,之前幾次也不會那般拼命,忽悠死傷了。
在劫匪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突然耳邊傳來一聲虎吼之聲,一掃滿腔疑惑,他們不但不覺得害怕,反而感覺十分安心,仿佛那聲虎嘯,驅走了纏繞心頭的邪祟,讓他們靈臺一片清明,感覺生活都充滿了希望。
幸福之感來的太過突然,劫匪們回過神來時,已經淚流滿面,他們難以置信的摸著突然涌出的淚水,有人喃喃地說:“我怎么感覺,這聲虎嘯如此熟悉。”
“你也聽到了??”
“我聽我姥爺說過,很久很久之前,大威的守護神獸乃是……那位,那時候,但凡有邪祟作祟,迷惑凡人,就會聽到虎嘯之聲。”
大家再也說不下去,心頭震驚無比,看著遠走的馬車,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閉口不談今日之事,但是大家的心里,都有了一種難以言說的預感。
大威的天,要變了。
大威的神明,即將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