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漸霜出現之前,所有人都以為我才是未來的魔界至尊。
我是余報晚,從記事起,周遭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樣。
別的娃娃還在玩泥巴,我已經能把枯枝落葉排出聚靈陣雛形了;先生講一遍的晦澀心法,我閉著眼都能推演出三重變式。
魔界的孩子開蒙晚,但我六歲引氣入體,十歲經脈貫通,十五歲那年,同齡人還在為駕馭最低階的魔寵發愁,我已經能赤手空拳引動地煞陰火。
贏,是理所當然的。
族內大比?魁首。
少年英才宴?擂主。
探索幽冥古洞?第一個全身而退,還帶出來一卷失傳的陣圖。
我穿得也格外扎眼,大紅鑲金邊的袍子,翠綠得能滴出水的腰帶,怎么鮮艷怎么來,像只開屏的公孔雀。
我永遠都昂首闊步地走在魔界的長街上,享受著四面八方投來的驚嘆、羨慕,甚至敬畏的目光。
“看,那就是余家的小公子!”
“嘖嘖,不得了,聽說長老們都夸他是百年……不,千年難遇的胚子!”
“將來必成大器,說不定能接任那個位置……”
聽著這些話,我覺得自己就像話本里的主角,生來就該光芒萬丈。
那時候想的是什么?我要這魔界再無紛爭,各族和平共處,我要打通與人界的壁壘,讓靈氣魔氣和諧共生,我要滌蕩那些陰溝里的污穢,給蒼生一個朗朗乾坤!
少年意氣,覺得自己就是那把能劈開混沌的劍,身上的紅綠袍子,就是獵獵作響的旌旗。
比我年長一輪的魔將,在我層出不窮的詭譎術法下狼狽敗退,性情乖戾的魔域兇獸,被我以精妙陣法困得服服帖帖,趴在地上嗚咽。
就連那些眼高于頂總愛擺資歷的老家伙們,在論道辯法時,也常常被我刁鉆的提問和清晰的推衍弄得啞口無言。
最后只能捻著胡子,尷尬地點著頭:“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只要我一直贏下去,我的抱負,總能實現。
……
日子久了,怪事發生了。
掌聲還在,歡呼還在,但那聲音鉆進耳朵里,好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棉絮,沒那么真切了。
有時候對著鏡子,看著那過分鮮艷的顏色,會突然覺得有點刺眼。
像什么呢?像秋天掛在枝頭最后一片不肯凋零的葉子,顏色鮮亮,卻透著一股子強撐的勁兒。
周圍的人,態度也微妙起來。
那些毫不遮掩的阿諛奉承多了起來,聽得人膩味。
以前是真心實意的驚嘆,現在里面夾雜了太多別的東西,敬畏下的疏離,討好中的算計,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等著看笑話的期待?
老家伙們不再跟我辯法了,要么笑著打哈哈,“老夫就不獻丑了。”
要么干脆避而不見。
同輩?更是遠遠躲著,看我的眼神復雜難明。
然后,云漸霜就來了。
他出現的毫無征兆,像一片雪無聲無息地落在了盛夏灼熱的石頭上。
沒人知道他從哪里來,師承何方,只聽說他姓云,名漸霜。
第一次見他,是在魔淵試煉的入口。萬魔齊聚,奇形怪狀,爭奇斗艷。
我站在人群中,依舊是那個最扎眼的存在,習慣性地接受著各方目光的洗禮。然后,我就看到了他。
他穿著一身冷硬的白袍,不是絲綢,更像是某種不知名的帶著寒氣的料子,一絲雜色也無。
長發隨意束在腦后,有幾縷垂在額前,襯得那張臉越發冷峻剔透,像雪山深處挖出來的玉。
他沒有看我,目光平靜地掃過喧囂嘈雜的眾生,眼神里什么都沒有。
沒有好奇,沒有敬畏,沒有炫耀,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沉靜。
他站在那兒,周圍的喧囂和色彩仿佛都被他身上那股寒氣逼退了半步,形成一個小小的真空地帶。
魔淵試煉,那是魔界年輕一輩最殘酷的修羅場。
以往,這里是屬于我的舞臺,我是絕對的主角。
但這一次,一切都變了!
那些足以讓其他試煉者九死一生的險境,在他面前如同虛設。
而我,余報晚,那個曾經的不敗傳奇,在這一次試煉中,遭遇了一場又一場無聲的潰敗。
不是驚天動地的碰撞,而是毫無還手之力的窒息感。
他總是輕而易舉地抹平我的努力,走到我的前面。我在激烈的爭斗中顯得笨拙而可笑,而他,甚至連衣角都沒怎么動過。
我們曾經有過一次正面交鋒,是在一片終年不散的毒瘴林中爭奪一枚關鍵的信物。
我調動了全身的魔元,布下了引以為傲的心陣,陣中陰風怒號,鬼影憧憧,聲勢浩大。
他站在陣外,看了片刻,只伸出了一根手指,指尖凝聚著一點微不可察卻刺骨冰寒的白芒。
就那么輕輕一點,如同沸湯潑雪。而我那看似固若金湯的陣法,連同里面翻騰的魔氣鬼影,瞬間冰消瓦解,無聲無息地散成了虛無。
他甚至沒踏入陣中一步。
我站在陣法的廢墟中央,毒瘴的綠霧繚繞著我那身褪色般的紅綠衣裳。
他走到我面前,那枚信物就在我們中間的石臺上。
他沒有立刻去拿,只是看著我。那雙眼睛,像兩潭結了冰的深湖,清晰地映出我此刻的狼狽和難以置信的驚駭。
那一刻,所有的贊譽、所有的過往榮光,全部都變成了沉重而可笑的枷鎖,將我死死釘在了恥辱的原地。
那身曾經讓我引以為傲的鮮艷色彩,在終年灰綠的毒瘴和他冰雪般的身影映襯下,突兀得像一個巨大的諷刺。
“余報晚,你輸了。”
他拿走信物,轉身離開,白袍在綠霧中漸漸模糊,像一縷抓不住的寒氣。自始至終,我沒有說一句話。
我站在那兒,毒瘴的陰冷浸透了衣衫。
魔淵的風穿過死寂的林子,發出嗚嗚的低咽。
曾經澎湃奔流的血液,曾經熊熊燃燒的驕傲,曾經支撐著我穿紅著綠睥睨天下的底氣,在那一刻,被徹底澆熄了。
后來他不出意外,成為了魔尊。他沒有任何缺點,似乎真是堪當大任的人。
而我,成了對照。
直到姜昭玥出現,我好像有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