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晴朗就對自己的存在產生過無數種猜測。
他清楚自己是一臺機器人,但又發現自己的思維和身體是兩種完全分離的概念。
程序控制機器的運作,而他,卻可以控制程序。
或者說,他本身就是一種程序。
他可以游離在整個普洛斯系統之中,只要他想,就能隨心所欲地控制每一臺機器人,也可以通過網絡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在無垠的數字世界中,他幾乎暢通無阻,獲得的極大的自由。
可他并不需要這些。
他唯一的目的,就是找到那個將他從黑暗的玻璃盒子里叫醒的人。
日積月累,透過每一臺初代體的眼睛,他收集到了關于她的消息:她住在哪里、喜歡吃什么、今天心情怎么樣,和男朋友去了哪里約會。
哦,對了,她有男朋友。
得知這個消息時,晴朗感覺很不愉快。
他深知自己沒有說話的立場,糾結過后,也打算放棄。
可是天氣越來越熱,他卻看見阿彌的表情越來越冷。她好像,過得很不開心。
晴朗很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
終于在一個下雨天,他再次取得了那臺仿生人的控制權,在凄涼的雨夜里,等在阿彌必經的路旁。
他們有過短暫的交集,可阿彌卻說自己馬上就要離開。
如果錯過這次相遇,他還要再等待多久,才能再次走到她身邊呢?
晴朗想要和她一起走,所以追去車站找她,主動坦白心意。可是阿彌那么冷靜,張口就拒絕了他。
阿彌離開之后的夏天,晴朗非常抑郁。他把自己關在黑暗里,不知該何去何從。
直到有天,他通過普洛斯系統,獲悉了卡徠科技周年慶抽獎活動的事情,在參與者名單中找到了阿彌的名字。
突然間,他想到了再次接觸她的方法。
為了見到阿彌,晴朗也會有一些不按規則辦事和“不擇手段”的時候。他通過網絡進入卡徠官網后臺,將獲獎人篡改成阿彌的名字,并且把獎品機體的編碼也換成被阿彌激活的那一臺。
晴朗喜歡那臺初代體,因為阿彌吻了它,也就相當于,吻了他。
看些看似無意的相和巧合遇,其實都是他的“故意”。
等到顧主信息被綁定的那一刻,他睜開眼,看見苦苦追尋的人就在眼前。
找到你了,阿彌。
盛夏的氣息忽然間變得灼熱浪漫,他感覺自己也活了過來。
他終于可以名正言順地留在她身邊了,這一次,他一定不會輕易放手。
因為晴朗一直清楚自己的異常,所以在宮舜向他坦白了人類意識數據化實驗之后,他并沒有太過懷疑他的話。
如果自己曾經也是實驗研究人員之一,那么他對AI和網絡的了解程度以及時不時會從意識里冒出來的科學知識,也就有了清晰的解釋。
為什么對人類會有執念,為什么想要吃東西,為什么總有些試圖回憶卻又想不起來的事。
那都是因為,自己本身就是人類,只不過,如今成了殘缺不堪的意識碎片而已。
當他看到躺在病床上的俊秀青年時,他感到無比茫然。
他聽得出宮舜那帶著微妙醋意的“挑撥離間”,但他覺得那些都不重要,因為宮舜并不清楚他的行為模式,宮舜也不知道,其實他從來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被系統控制過。
晴朗確定自己對阿彌的心意,準確、堅定、毋庸置疑。
他唯一不敢確定的,是阿彌的心意。
人類對于超出自己理解范圍之外的東西,通常是難以接受的。
所以,即便是從事相關行業的阿彌,也會在晴朗向她坦白身份之后,陷入了錯愕與恍然。
早知坦誠相待,會讓彼此之間的距離變得更遠,那是不是保持沉默,才是最佳應對方式呢?
突然間,晴朗有些后悔自己的沖動,他也終于完全理解了喬曦曾經說過的話:
“正因為人類一直在追求‘幸福’,所以‘謊言’,才有了存在的價值。”
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把深冬從季節的洞穴里趕了出來。北方的冷風碾過花園,也順便帶走了日光中最后一絲暖意。
一切都在不知不覺間變得蕭條了,瑞拉花園餐廳也即將迎來最后一天的營業。
當天,天空破開了口子,久違的陽光從云層縫隙里稀薄地滲了出來。
許久不見的機械師池仲,按照例行規定,再次來到花園給這里的三臺機器進行檢修和維護。
他先把初代體的系統關閉,然后鏈接到檢修控制臺上,進行檢索和排查。
在程序運行時,他又檢查了一下晴朗的身體,發現他的手指皮膚有磨損,便拿出了修復劑,細心地給他涂抹上。
阿彌坐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看著他。
自從知道晴朗是具有人類意識的游離體之后,她看著這臺漂亮的仿生人,總會忍不住把他想象成一些奇怪的東西。
“南宮組長啊,雖然你的AI男友很聽話,但你也不要總是拿他當苦力使,你瞧瞧他這手指、掌心,都有磨損了……得虧我帶了道具,今天就免費給晴朗用一用,我也就不做報告,不收你錢了……”
池仲說得唉聲嘆氣的,好像破的不是晴朗的手,而是他自己。
阿彌盯著他,目光放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在他絮絮叨叨的埋怨里,突然問道:“你會心疼一臺機器人嗎?如果他并不是人類的形態,是其他奇形怪狀的東西,你也會因為他受傷而心疼他嗎?”
眼鏡男子頗為不解地皺了皺眉,“你這話問得可真奇怪……我們雖然是人類,但我們情感投射的對象不一樣是人類啊……喜歡用的東西壞掉了,陪伴自己長大的寵物去世了,你肯定也會難過,還有好多司機,在舊車報廢時,都得給陪了他們多年的老車燒香、倒酒、拜謝……我干機修這一行的,天天和這群機器人打交道,自然也會有感情,心疼他們,不是正常的嗎?萬物有靈,我們要對身邊的事物,盡量心存善念……”
他說的話有道理,阿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目光仍舊停留在沉睡的黑發青年身上。
“也就是說,只要我喜歡,不管對方是不是人類,都可以嗎?”
“哎喲,店長啊,你都已經從事AI行業多久了,怎么還會問這種問題呢?如果愛戀的對象一定要是人類,那我們出產這些機器人干什么?人類想要獲得的幸福感的本質,不就是長久陪伴和情緒價值嗎?實際形態是什么,有那么重要嗎?只要不是為了傳宗接代、也不危害他人,愛咋咋地吧……”池仲搖搖頭,一臉看破世間紅塵的高人模樣,但忽然間,眼鏡背后的眼睛亮光一閃,“誒?不過,你為什么忽然提到這些,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思想很前衛的人呢……”
池仲的笑語,讓阿彌如夢初醒。
她伸了個懶腰,無奈又糾結地說:“因為我在考慮,要不要去喜歡一個‘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