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里,李勝說完后從懷里掏出一塊令牌。
那原本是從縣衙庫房里隨便翻出來的一塊閑置的通行木牌,被李勝隨手扔了過去。
柳如煙下意識地伸手接住。
那木牌沉甸甸的,帶著人體溫的余熱,上面那個沒有任何裝飾的“令”字,此刻在她眼中卻比教坊司那塊鑲金嵌玉的頭牌還要刺眼。
李勝對柳如煙說道:“這后院里的所有人,都歸你管。”
“按照識字程度分班,能讀能寫的當先生,稍微差點的當助教,實在不行的去做后勤。”
“我要在一刻鐘內,看到這一百多人的詳細花名冊和能力評估。”
“工錢按照咱們幸福鄉乙等工師的標準發,每人每天管三頓飯,每月底有肉蛋津貼。教得好的,有額外貢獻點獎勵。”
李勝繼續說道,仿佛完全沒看到柳如煙那一臉震驚表情。
“在我的地盤,尊嚴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掙的。”
“拿了這塊牌子,你們就是憑本事吃飯的手藝人,誰敢再拿以前的事兒嚼舌根,你可以直接用大嘴巴子抽他,出了事我兜著。”
柳如煙緊緊攥著那塊木牌,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她沒有像以前那樣習慣性地跪謝,也沒有流下什么感恩戴德的淚水。
她只是站在那里,身體僵硬得像是一尊還沒來得及上色的泥塑。
周圍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女子們,此時也一個個呆立當場,這對于她們來說太陌生了。
不需要獻媚,不需要展示身體,只需要……教書?
而且還能拿工錢,還能……抽那些長舌婦的大嘴巴子?
一種荒謬卻又極其真實的沖擊感在空氣中彌漫。
柳如煙深吸了一口氣,胸廓有著明顯的起伏。
她沒有多說什么廢話,只是深深行了一個禮。
雖然姿勢有些不倫不類,帶著戲臺上的影子,但那股子精氣神卻是實打實的。
“屬下……領命!”
她的聲音雖然極力壓制,但那一瞬間破音的尾調,依然暴露了她聲帶的極度緊繃。
轉身的瞬間,她身上的那股子柔弱和風塵氣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給抹去了大半。
她大步走向那群還在發呆的姐妹,聲音變得嚴厲而干練,透著股職業經理人的冷酷。
“還在發什么呆?翠兒,去拿筆墨!紅袖,清點人數!”
“沒聽見大人的話嗎?一刻鐘!誰要是敢拖后腿丟了大人的臉,今晚就給我滾去睡柴房!”
水榭旁瞬間忙碌起來,不再是剛才那種死氣沉沉的絕望,而是一種充滿了求生欲和秩序感的混亂。
脂粉氣依然存在,但那里面,似乎多了一種名為“生活”的味道。
張景煥看著眼前這一幕,嘴里的茶終于還是咽了下去。
他看著那個雷厲風行指揮若定的柳如煙,又看了看旁邊一臉“我就知道這樣行”的李勝,最終只能苦笑著搖了搖頭。
“雖然有些離經叛道,但是未嘗不是個好方法。不過……也算是物盡其用吧。”
張景煥低聲嘟囔著,然后從袖子里掏出一本空白的名冊,遞給了走過來的柳如煙。
“這本冊子你先拿去用,記得,墨不要磨得太濃,這紙吃墨。”
柳如煙接過冊子,對他福了福身,眼神里少了幾分之前的恐懼,多了幾分平視的坦然:“多謝張先生指點。”
李勝背著手,看著這原本充滿靡靡之音的后院,此刻卻響起了清點人數的報數聲和搬動桌椅的嘈雜聲。
陽光透過斑駁的樹影灑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將那些華麗卻不合時宜的長裙照得有些發白。
這就是他要的。
不是花瓶,不是玩物,而是能創造價值的勞動力。
當這些最被人看不起的女子都能挺直腰桿站在講臺上時,那些還在觀望的棘陽百姓,還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幸福鄉帶來的改變呢?
這大概是比任何口號都更有力的宣傳了。
李勝的目光在那堆層層疊疊的絲綢上停留了一瞬,將正準備轉身去整頓隊伍的柳如煙叫住了。
柳如煙下意識地停住腳步,習慣性地想要甩動云袖行禮。
那長長的袖擺在空中劃出一道并不利索的弧線,差點掛到旁邊花壇里探出來的月季刺。
“這身不行。”李勝抬起手,食指在虛空中那繁復的裙擺上點了點。
“太慢。”
柳如煙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為了見“貴人”而特意換上的淡紫色襦裙。
這是教坊司最上等的蘇繡,每一針都透著江南的溫婉與精致,行走間如弱柳扶風,是她曾經最為驕傲的“戰袍”。
“既然要當校長,要管人,這身衣服就是累贅。”
李勝沒有解釋什么“審美差異”,他的理由簡單且硬核。
“去庫房找后勤領一批最新的制式工裝,那是給女工特制的,把你的人都換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既然換了活法,就得有換了活法的樣子。在這里,我不看你穿得又多貴,我看你走得有多快。”
柳如煙那只原本捏著絲帕的手松開了。
絲帕滑落了一半,又被她迅速攥緊。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了看那礙事的長裙,又想起了剛才在沙地上寫字時還得費勁提著裙角的尷尬。
那種曾經代表著身份與嬌貴的布料,現在看來,確實像是一道無形的枷鎖。
“是。”這次她的回答比剛才領命時還要干脆。
不需要多余的廢話。
她轉過身,這次沒有再去管那搖曳生姿的步態,而是直接一把撩起裙擺系在腰間,露出了那雙并未裹腳的大腳——那是她作為樂籍女子唯一的“幸運”。
“所有人,跟我去庫房!把這些……把這些沒用的布條子都給我脫了!”
隨著這一聲有些破音的吆喝,聽雨軒那種凝固的旖旎氛圍被徹底打破。
一群女人錯愕著,然后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推著,開始了一種近乎發泄般的“卸妝”。
當第一件灰撲撲但剪裁利落的棉布工裝穿在柳如煙身上時,那種強烈的歸屬感油然而生。
沒有刺繡,沒有收腰,但那一個個結實的口袋和方便活動的袖口,仿佛在無聲地宣告著這個女人現在屬于這片土地,而不再屬于任何一個貴人的酒桌。
……
棘陽縣的主街上,那層經年不散的浮土今天似乎格外躁動。
原本這個時候,也就是幾只野狗在爭搶肉鋪扔出來的碎骨頭,再加上幾個閑漢蹲在墻根底下曬太陽捉虱子。
但今天不一樣。一種低沉的震動聲從城門方向傳來,那是某種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踏在大地上的回響。
“來了來了!聽說是那個幸福鄉的人來了!”
一個賣炊餅的小販連攤子都顧不上看了,伸長了脖子往城門口張望。
人群像被磁鐵吸引的鐵屑,迅速向主街兩側堆積。
那種竊竊私語匯聚成了一股巨大的嗡嗡聲,所有人都在等著看那個傳說中“神仙日子”到底是個什么樣。
最先出現在視野里的,不是預想中那些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流民,而是一面旗幟。
那是一面沒有任何花紋,只有“幸福”兩個大字的紅旗。
緊接著,是周石那張黑得發亮、卻掛著極其欠揍笑容的臉。
他沒有穿甲胄,而是穿著一身簇新的、深藍色的棉襖。
那棉襖看起來就很厚實,領口那一圈甚至還翻著點白羊毛邊,在這個雖然已是深秋但還不算嚴寒的時節,顯擺的意味簡直不要太明顯。
在他身后,是一百多名同樣裝束的漢子。
他們沒有列成那種肅殺的軍陣,而是排成了兩列縱隊,步伐雖然整齊,但這卻更像是一場……游行。
每個人的背上都背著一個巨大的背囊,手里提著的東西更是五花八門。
有的提著一刀切得方方正正的五花肉,那肉上的油光在太陽底下晃得人眼暈。
有的手里拎著兩條大草魚,那魚活蹦亂跳的,甚至還在手里不斷撲騰。
甚至還有人手里提著兩瓶香氣濃郁的液體,那是幸福鄉新產的土燒酒。
這種視覺沖擊力,對于還在為能不能吃上一頓飽飯而發愁的棘陽百姓來說,無異于一場十級地震。
“那是……那不是陳家的小二嗎?”
人群中,一個留著山羊胡的老頭突然瞪大了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手里的旱煙桿都在哆嗦。
隊伍里,一個稍微有點駝背但精神極好的年輕人聽到了聲音。
他原本正在跟旁邊的戰友吹噓自己那還沒過門的媳婦,這一嗓子讓他下意識地看過去。
陳小二那雙單眼皮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沒有歸隊,而是腳步稍微一錯,直接從隊伍里擠了出來,徑直走向那個老頭。
周圍原本擁擠的人群像是遇到了開水潑雪,竟然自動讓開了一條道。
“岳……張伯。”
陳小二改口改得很快,因為那個婚約當初是被這老頭親自退掉的,理由是嫌他是個沒出息的流民。
“您老身體可好?”
老頭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陳小二。
以前這小子見了他都是唯唯諾諾,恨不得把頭縮進褲襠里。
可現在,這小子腰板挺得筆直,那身沒打補丁甚至連個褶子都沒有的棉衣散發著一股好聞的混合著皂角和新棉花的味道。
最要命的是,陳小二順手把背上那個鼓鼓囊囊的行囊往地上一放,“咚”的一聲悶響,那是只有實打實的糧食才能發出的聲音。
他解開系繩,露出里面白花花的大米,還有最上面那一塊足有兩斤重的臘肉。
“這……”老頭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那不僅僅是因為饞,更是因為一種名為“后悔”的情緒在胃里翻騰。
“在幸福鄉干活,主公給發的探親禮。”陳小二的聲音足夠讓周圍一圈豎著耳朵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也沒啥好東西,就給家里帶了二十斤大米,還有這塊臘肉。哦對了,主公說,這不算工錢,這是額外的福利。”
“福……福利?”老頭重復著這個陌生的詞匯,眼睛死死盯著那塊臘肉,仿佛要把它看出個洞來。
那塊臘肉在陽光下泛著油脂特有的琥珀色光澤,每一絲肌理都在誘惑著在這個饑荒年代已經退化了的味蕾。
周圍原本還帶著點審視和看笑話心態的人群,此刻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只有無數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支還在源源不斷進城的隊伍。
每一個人走過,都伴隨著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那是劉瘸子家的老大吧?他那條腿……怎么好像利索了?還胖了一圈?”
“那個……那個不是之前欠了債跑路的王麻子嗎?他手里提的那是……布?還是染了色的細棉布?”
“哎喲我的天爺,那是糖嗎?那個小崽子手里拿著在啃的是不是糖塊?”
這種由于熟人效應而產生的真實感,比任何官方告示都要致命。
這些平日里就在他們身邊晃悠、知根知底的窮光蛋,只不過是去那個山溝溝里待了半個多月,就像是換了個物種一樣回來了。
沒有什么“神仙法術”,沒有什么“天兵天將”,只有實實在在的棉衣、糧食、還有那誰也裝不出來的、吃飽了飯特有的紅潤臉色。
街道轉角處的一家茶樓二樓,一個原本想要來看看“妖言惑眾”的落魄秀才,手里的茶杯什么時候傾斜了都沒發現。
滾燙的茶水順著袍角滴落在地板上,他卻只是呆呆地看著下面那個正在給閨女扎頭繩的大漢——那頭繩是紅色的,鮮艷得刺眼。
“斯文……斯文……”秀才嘴里喃喃自語,似乎想要說些斯文掃地的話。
但他看著那紅頭繩,卻突然覺得喉嚨里堵得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件洗得發白、袖口已經磨破了邊的長衫,再看看下面那群談笑風生的泥腿子。
那一瞬間,他引以為傲的所謂“體面”,在這個喧囂的中午,碎成了一地的殘渣。
周石走在隊伍最前面,他不需要回頭看。
身后那種混合著羨慕、嫉妒、震驚甚至是貪婪的目光,就像是最好的助燃劑,讓他的胸膛挺得更高了。
他想起了主公的那句話。
“咱們不是來炫耀的,咱們是來告訴他們,人還可以這么活。”
這確實是一種活法。一種讓人眼紅得想要流淚的活法。
街角的陰影里,那個奉命監視的“行腳商”默默地壓低了帽檐。
他在那個破本子上劃掉了一行字,然后顫抖著手寫下了一句新的評語:
“已不可阻擋。民心,易幟。”
一個只有七八歲的小乞丐,不知什么時候溜到了隊伍邊上。
他大著膽子,伸出那只臟兮兮的小手,想要摸一摸陳小二那件新棉襖的下擺,卻又在大約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像是怕弄臟了那片干凈的深藍。
陳小二停下腳步,低頭看了看。
他沒有像以往那些城里老爺一樣踢開這個小乞丐,而是從兜里掏出一塊指甲蓋大小的冰糖,塞進了那個還沒洗干凈的小手里。
“拿著吃,甜的。”陳小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并不是很白但很整齊的牙齒,“想不想以后天天吃?等你長大了,也來幸福鄉。”
小乞丐緊緊攥著那塊冰糖,那上面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但他一點也沒松開。
他看著陳小二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糖,突然把那塊糖塞進嘴里,用盡全力吸吮著那從未嘗過的甜味。
李勝雖然沒有親自到場,但那股徹底點燃的火焰,已經不需要他再去添任何一根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