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語微持續消耗著從過去借來的勇氣。
每一個動作。
每一次眼神。
每一句別人習以為常的客套道謝。
這些別人不以為意的東西。
她都需要竭盡全力去維持。
好在錄音棚的工作很順利。
鄭導對她很照顧。
之所以會這樣，不只是她對每一個人都恭謙客氣的態度。
還有一大部分原因是——
陳友上次送她來試音，很多工作人員都看到了。
就算那天不在場的工作人員，互相打聽一下，很快也會了解。
“那個配音演員是誰？好漂亮，也不知道有沒有男朋友。”
“別惦記了，她男朋友是隔壁公司的陳友。”
“陳友是……？”
“白策劃的助理，和鄭導關系很好的。”
直接說陳友可能不認識，但如果說是白策劃的助理那就瞬間明白了。
之前美工夾帶私貨的內鬼事件傳播范圍可不小。
業內傳聞白策劃有大動作，招了個助理，協助肅清公司內部。
經典唱紅白臉。
和和氣氣談合同，就白蘭蘭來。
當面翻臉鎮場子，就陳友來。
陳友就是白蘭蘭肅清敵人的劍。
刀劍無眼，那可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至于宋語微是不是陳友托關系送進來的，大家都不是很在意。
只知道，絕對不能惹。
拋開這些不談。
本來她就長得賞心悅目，待人還客氣禮貌，總會讓人不自主的優待她。
背后有人支撐的時候。
宋語微開始享受到了美少女的特權，而不是像之前一樣的催命符。
她自然不知道這些事情。
只是感覺到大家都對她很好，說話客客氣氣。
就算她對設備什么都不懂，也有人耐心仔細地和她講解，教她操作。
只是一個早上的時間，她學到了很多從網絡上胡亂搜索學不到的東西。
至于配音工作方面。
今天上午錄的幾組音都比較簡單，臺詞不算多。
在鄭導的指導下，勉強完成了任務。
看著指示燈熄滅。
“這條過，辛苦了。”
耳機里傳來控制室監制人員的聲音。
宋語微摘下耳機，隔著玻璃和對方眼神致意，微微躬身。
她在心里暗暗記下——
對視：勇氣負債+1。
自從掌握了借貸勇氣控制情緒的方法后。
她心里就有一個勇氣賬本，時刻記錄著從回憶里借來了多少勇氣。
畢竟是借來的勇氣，需要償還。
——隔天會以不同的疲憊程度進行償還。
借得越多，就越累。
她有好好聽陳友的命令，注意不要太累。
避免出現累過頭的情況。
她時刻注意著勇氣消耗速度，并在勇氣賬本上記錄。
從棚里去到控制室，和各位工作人員說辛苦了。
連續道謝：勇氣負債+5
躬身謙卑。
大家也都客氣回應。
鄭導本著認真對待工作的態度，讓她多加強相關基礎，有不懂的要多問。
宋語微當然很愿意努力，也愿意學，只要有人教就行。
簡單交談幾句后，告知她按照之前給的工作安排來就好，下午兩點多還有一組。
翻修過的錄音棚規模不小，雖然沒有員工食堂，但也有休息間。
兩場錄音的時間很接近，也就一兩個小時的間隔。
鄭導說如果嫌回家麻煩可以去休息間休息，如果自己帶飯的話，休息室里也有微波爐可以熱。
再次道謝。
辭別還在忙的其他人。
指導交流：勇氣負債+10
宋語微從控制室出來，輕輕合上門。
左右看看。
悠長的通道中，時不時有人抱著文件匆匆過往。
互相照面，不管認不認識都會用眼神快速致意。
在陌生環境里，如果她不想表現出原本那個畏畏縮縮的樣子，勇氣就會不可避免的持續消耗。
只不過是速率不同。
有互動交流的時候就消耗得快一些。
沒有的時候就慢一些。
“這里好寬。”
走在過道上。
宋語微一邊打量四周，一邊往鄭導所說的休息間走。
記得上次和陳友一起來的時候，她還沒掌握控制情緒的方法。
那時全程都在努力克制不發作，沒多余的心思打量四周。
直到現在，她才重新打量起這個新的工作環境。
有點像是高中學校里寬闊的走廊。
不同的是，這里沒有歡笑打鬧的同學，只有匆匆過往的工作人員。
來到一處敞開的門前。
看了眼頂上的掛牌“員工休息室。”
“應該是這里吧。”
宋語微探頭往里瞄了一眼。
比較寬闊的一個房間，左右分成兩邊。
一邊是常見的飯堂桌椅和柜臺。
有人站在微波爐旁熱飯菜，還有人在和朋友吃飯聊天。
另一邊是沙發茶幾，靠墻的座椅和自助售貨機。
只有一兩個人坐著休息，看手機。
偌大的房間，人少的緣故，看起來有些冷清。
宋語微試探著走了進去。
和想象中熱鬧的休息室不一樣。
大家都低著聲音說話，沒有大聲喧嘩的人。
她小心翼翼的熟悉著四周，從沙發桌椅這邊，慢慢走向飯堂區域。
“你也是自己帶飯來吃嗎？”
這時，身后有聲音傳來。
本來就繃著神經，她被嚇了一激靈。
慌張地回過頭。
是那個麻花辮的圓框眼鏡女生，鄭導的小助理——夏慕源。
她笑著，“不好意思，嚇到你了。”
宋語微；“沒關系，是我分神了。”
夏慕源看了眼宋語微空空的雙手。
這個時間點來休息室，一般都是自己帶飯來吃的人。
她不確定地問道：
“你也是自己帶飯來吃嗎？”
宋語微老實巴交地全盤托出：“我打算以后自己帶飯來吃，今天來看看方不方便。”
面對面交流：勇氣負債+5
聽聞如此。
夏慕源很熱情，擔任起了介紹員，帶著她往飯堂區域走。
像是家里來了客人。
熱絡地告訴她飲水機在哪，哪臺微波爐熱得比較快，立式保鮮柜里有免費的酸奶……
詳細周到，涉及方方面面。
一開口就知道，老江湖了。
能聽出，她對飯堂布置很熟悉。
來到柜臺邊。
“這臺微波爐看著最老，其實是最好用的。”
夏慕源說著，把飯菜放進微波爐，按下按鈕。
等待間隙。
宋語微主動和她說話，“你經常來這里吃飯嗎？”
主動問話：勇氣負債+10
夏慕源眼神中閃過一絲不可察的閃躲：
“恩，自己帶飯來吃的話比較健康，最近我也在減肥，老是點外賣或是去外面吃都不太好。”
“這樣啊。”宋語微也不知道該繼續聊什么，喃喃一句后便不再說話。
站在旁邊，她輕微發抖的小手暗暗摳著褲邊。
心里那不可控的緊張情緒持續攀升。
為此，她不得不源源不斷的借貸勇氣去強壓。
勇氣賬本上，每隔幾秒就+1。
和陳友在一起的時候，就算不說話也沒覺得有什么。
但和別人在一起。
氣氛突然沉默，她會害怕。
總覺得氣氛變成這樣是自己的問題。
心理負擔非常大。
好在這樣的沉默沒有持續太久。
夏慕源主動問她：“那你呢，為什么會想帶飯來這里吃？”
聽到問話。
宋語微松了口氣。
相較于令人窒息的沉默，面對面交流對勇氣的消耗速度要更慢些。
她老實回答：“外面買太貴了，我自己帶飯的話會便宜一點。”
夏慕源明顯愣了一下，“你還挺節儉的嘛。”
隨后她繼續問道：
“對了，陳友不是你男朋友嗎？”
一聊到陳友。
宋語微連言語都會不自覺地變得溫和，“恩，他是我男朋友。”
夏慕源：“他在隔壁公司工作，不至于吃個飯都嫌貴吧？”她帶著點開玩笑的語氣。
見自己的表達引起了對方的誤會。
宋語微很怕自己的不當言論會給陳友招來誹議。
她在心里責怪自己嘴笨的同時，趕忙解釋道：“不是的，他很好，只是……”
停頓片刻。
她低下視線，小手摳緊褲邊，“只是我沒什么錢。”
望著對方這個樣子。
夏慕源那掛在臉上的笑容漸漸發僵。
愣神片刻。
她僵硬的笑著：“那也沒什么呀，他是你男朋友，應該會愿意請你吃飯的吧？”
宋語微：“他很愿意，但我不愿意。”
“為什么？”
“那是他的錢呀。”
“你們不是情侶嗎？”
“是啊。”
“那為什么還分得那么清楚？”
聽到對方這樣問。
宋語微眼神空了一下。
她腦海里突的閃過很多次陳友責怪她不愿意接受幫助的場景。
每次被他責怪，她都沒有任何辯解，只是對著他傻笑。
我沒有要和他分得很清楚。
我只是——
她眼里閃爍著心疼，似在回憶，緩緩開口道：
“他賺錢很辛苦，就算他愿意給我花，我也舍不得。”
——舍不得。
聽到這個答案。
夏慕源眨眨眼，恍了神。
思緒一下子被拉回過去。
她不是南慶市本地人，而是來自邊上一處很窮的小村莊。
在村里的時候，她學習很好，高中考到南慶市，然后就來這邊念書。
本來她以為自己拿到的是寒窗苦讀改變命運的劇本。
但到了高中，她才見識到教育資源相差有多大。
那時候，就算是班里最調皮的孩子，都已經提前學了很多她完全沒有接觸到的課程。
無論她再怎么追趕。
高中三年，成績一直都處于班里中下游的水平。
最后她考上了南慶市本地的一所很普通的大學。
畢業后兜兜轉轉，好不容易才找到現在這份工作。
很普通的經歷。
可就是在這樣普通的人生中。
她有一件直到現在都無法忘懷的事。
那是在高中時候。
作為班上唯一一個農村來的孩子，她第一次來到城市。
土里土氣的她和班上光鮮亮麗的大家格格不入。
不過大家都還挺照顧她的。
至少表面上是——
那時青春萌動的她暗戀上了班上的體育委員。
體育委員是一個很開朗外向的男生，籃球打得很好，就是皮膚有點黑。
大家都開玩笑給他取了個外號，親切的叫他小黑。
小黑對誰都挺熱情的，也經常和她說話，是她為數不多的朋友。
在她過生日的時候，還給她送了一套很好看的圓珠筆和記事本。
她像寶貝一樣的珍藏在課桌最里面，不舍得用。
時常幻想著，小黑是不是也暗戀自己。
直到有一天。
她上完洗手間回教室，在教室門口聽到了小黑和平時幾個要好的朋友聊天。
幾個男生，聲音也大，在教室里說笑。
那是她第一次聽到小黑以炫耀的語氣和別人交談。
說什么——
“那個農村來的，你們看到沒有？我把買東西配套的贈品當成禮物送給她，她還當寶貝一樣的藏著，舍不得用。”
“小黑哥，人家窮，舍不得用還挺正常的。”
“對了，小黑，你不會喜歡她吧？”
“啊？我喜歡她什么？長得不好看，穿得又土。”
“但是，班里好像就只有你給她送禮物誒。”
“我那是看她可憐，窮得要死，估計衣服都只有校服，天天穿，食堂打飯從來都只敢打一個菜，肉都不敢多看幾眼……”
小黑語氣里那種居高臨下的施舍，就算現在想起，還是會刺痛她的心。
這件事她一直藏在心里。
之后她疏遠了小黑。
夏慕源從那以后就對窮很敏感。
怕被別人說土，怕被別人看出來很窮。
剛開始參加工作的時候也是。
她每天都在偽裝，盡量打扮自己，怕被別人知道自己很窮。
可那時候是真的窮，工資還不到現在的一半。
想不暴露自己的窮困，真的很難。
穿著打扮倒還好解決。
可就是吃飯。
她沒辦法像同事們一樣點外賣。
外賣起步價普遍都是十幾二十塊，太貴了，吃不起。
為了能省一點錢。
她只好自己做飯帶來吃。
當時她在這些飯菜上下了不少功夫。
盡量把便宜的飯菜做得精致一些。
每當被同事問到“你怎么吃得這么素”的時候。
她總是會下意識地緊張，笑著解釋“在減肥……”
然后大概率就能收獲對方的贊美和驚訝：
“這么瘦都還要減呀？我都羨慕死你了，這些飯菜要是讓我天天吃，我可堅持不下來，你真厲害。”
厲害嘛……
看著飯盒里的飯菜。
那已經是她能吃得起最好的飯菜了。
同事的驚訝和贊美，并沒有讓她感到開心，反而使飯菜都失去了味道。
之后工作了兩年，生活改善了很多。
離開出租屋，搬去小區里。
衣服也經常買新的，打扮也越來越有自己的風格。
只是這經常帶飯來公司吃的習慣，一直改不掉……
不是說自己做的飯菜有多好吃，要天天自己帶。
而是只有這樣，她才能讓自己曾經那顆一刻不停偽裝的心，獲得暫時寧靜。
雖然現在不需要偽裝了。
但曾經那段過往在她心里留下的裂痕，她怎么樣都沒辦法撫平。
只能以這樣的方式予以慰藉，即便杯水車薪……
望著面前的宋語微。
夏慕源很疑惑。
她不明白。
為什么宋語微就能那么勇敢？
能直面生活的窘迫。
直到從她口中聽到“舍不得。”
感受著她那由內而外散發的幸福感。
夏慕源明白了。
原來是有人給了她面對這一切的勇氣。
叮——
微波爐里的飯菜熱好了。
兩人不約而同的回過神來。
夏慕源故意搓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開玩笑道：“喂我吃狗糧是吧？”
宋語微：“對不起。”
她本能道歉。
夏慕源：“開玩笑的，你那么心疼他，他應該對你很好吧？”
宋語微點點頭，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恩，他對我很好。”
“嘶~”吸了口氣。
甜得發膩。
夏慕源又搓搓手臂，然后從微波爐里把飯菜取出來，問她，“那午飯你要去外面吃嗎？”
聽到問話。
宋語微突然想起了什么，慌張地看了眼手機。
糟了。
“他約了我去吃飯，我要走了，對不起啊。”
“去就去吧，有什么好道歉的。”
“真的很不好意思。”
望著再次道歉然后小跑離開的宋語微。
夏慕源眼里全是羨慕。
她不禁幻想。
如果那時候的小黑沒有嫌自己窮，嫌自己土，真心把自己當成朋友。
或許自己也能有這樣的勇氣吧？
但……誰知道呢。
可惜沒如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