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與越南邊境,三號高地。
丁佳禾跪在那里,看著白布下那個再也不會動的人。
那股情緒將她裹住,壓得她喘不過氣。
手還在抖,眼淚已經干了,只剩下一種空,從胸口一直空到四肢。
不知過了多久。
“醫生..”
一道虛弱的聲音在身后響起。丁佳禾沒有反應。
“醫..生...”
那聲音大了些許,帶著喘息,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丁佳禾回頭尋找聲音的來源。
一個年輕的戰士半靠在擔架邊上,臉色蒼白得嚇人,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的一只手死死按著左腹,指縫里滲出來的血已經凝成暗紅色。
丁佳禾的腿比腦子先動。
她沖過去,跪在他身邊,手已經搭上他的手腕,脈搏細速,心率至少一百二以上。
另一只手掀開他按著腹部的手,紗布已經被血浸透,邊緣還在往外滲新鮮的紅色。
“什么時候傷的?”她一邊問,一邊剪開紗布。
“凌晨..”他的聲音斷斷續續,“他們說是輕傷...讓我等...”
丁佳禾沒說話,紗布揭開,她看了一眼,心往下沉了一截。
傷口不大,但很深,位置在左下腹,邊緣有暗紅色的血塊,是內出血的征兆。
“有惡心嗎?想吐嗎?”
“嗯..”
“頭暈嗎?”
“嗯...”
丁佳禾的手按在他腹部,輕輕壓了一下,他整個人一縮,悶哼出聲。
“這兒疼?”
他點頭。
丁佳禾站起來,轉頭喊了一聲:“擔架!把他抬進去,快!”
幾個人沖過來,七手八腳把人抬上擔架。
丁佳禾跟在旁邊跑,一邊跑一邊喊:“準備靜脈通路,林格氏液,快!”
帳篷里,她戴上手套,俯身檢查他的腹部。
叩診,濁音....腹腔內有積液。
聽診,腸鳴音消失。
“腹腔內出血,懷疑脾破裂。”她沒抬頭,聲音又穩又快,“備血,準備剖腹探查。”
旁邊的護士愣了一下:“丁醫生,血庫那邊血不太多..”
“沒有血也得開。”她已經開始消毒了,“開進去找到出血點,先夾住再說。動作快!”
手術燈亮起來。
刀劃下去的時候,那個戰士已經處于半昏迷狀態。
丁佳禾的手很穩,一層一層切開,腹膜打開的一瞬間,暗紅色的血液涌了出來。
“吸引器!”
機器嗡嗡響著,血液被吸走,她的手探進去,在血泊里尋找那個出血點。
找到了。
脾臟下極撕裂,還在往外滲血。
“止血鉗。”
夾住,再夾住,再夾一個。
出血停了。
她直起腰,呼出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已后背全是汗。
旁邊的護士開始清理腹腔,準備關腹。
她站在那兒,看著那個年輕的、蒼白的臉,看著監護儀上穩定下來的心率,看著血壓一點一點回升。
她把他救回來了。
她摘下帶血的手套,扔進桶里。
轉身走出帳篷。
遠處還有零星的炮聲,悶悶的,像打在心口上。
她站在帳篷門口,低頭看了一眼自已的手,不抖了,很穩。
她攥了攥拳頭,深吸一口氣。
那一天,她在戰地醫療所里搶救數名傷員。
骨折的、失血過多的、氣胸的、彈片貫穿的..
她縫、她扎、她按、她盯著那些還在跳動的脈搏不放。
她終究還是將那些人從死亡線上搶了回來。
回到軍醫休息營地時,丁佳禾已經沒有任何力氣了。
兩條手臂由于今天頻繁地、長時間做心肺復蘇,從肩膀酸到指尖,每一根骨頭都在疼,連脫衣服的動作都要分成好幾截。
她靠在床邊,從胸口的口袋里取出那張照片。
即使照片中的人與光影早已刻在腦中。
但她仍然會頻繁的拿出來,那一張新照片因為頻繁地拿取的,有了些許明顯的折痕。
她看了一會兒。
把照片貼在胸口,又拿起來,放在手指上摩挲。
再放回眼底,如此反復.....
不曾離手。
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她在大年初一那天給葉文熙打完電話后,又想辦法聯系到了王浩。
“內個....有點事兒想讓你幫個忙。”丁佳禾嘟囔著,想了個理由。
“請丁醫生指示是上刀山,還是下火海?”
丁佳禾沒繃住,笑了,眼角眉梢都軟下來。
事情只是借口,她知道王浩擔心自已,也知道自已思念他。
在丁佳禾面前,王浩臉上總是掛著笑。
他笑極了的時候,左邊嘴角會翹得更高些,露出一顆微微凸起的小虎牙。
丁佳禾曾經盯著看了兩秒,忽然逗他:
“你怎么就長一顆虎牙?”
王浩愣了一下,一本正經地說:
“因為另一顆笑掉了。”
丁佳禾愣住,然后笑得直不起腰。
她喘了半天說:“那太可惜了,我想長還沒有呢”
王浩看著她大笑的模樣,嘴角越咧越大。
“我這一顆就是給你留的。”
丁佳禾瞪了他一眼:“哼..油嘴滑舌。”
王浩一臉認真:“真的,不信你笑一下。”
丁佳禾不解,這跟她笑有什么關系?
她試著抬起頭,彎了彎嘴角。
那笑容不刻意,卻像初春的風,柔柔地吹過來,帶著暖意。
春風落進了王浩眼睛里,他便又下意識地笑了。
那顆小虎牙,又出現了。
丁佳禾愣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來他說的“給你留著”,是真的。
她一笑,那顆虎牙就出現了。
虎牙不是她的,卻是被她的笑‘激活’的。
丁佳禾臉上騰起一抹紅暈,眼中似有點點星辰閃爍。
王浩的笑和他的虎牙,帶給了丁佳禾在她枯燥煩悶的生活中一絲溫熱的生氣。
她原本緊繃和麻木的心,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像凍了一冬的河,聽見了第一聲冰裂。
她的笑,他的小虎牙。
像一枚扣子,正好扣進那個扣眼。
從此她笑的時候,會想到他。
他笑的時候,帶著她的一份。
那天在電話里,兩人沒有說太多。
戰地電話有時限,每一秒都掐著算。
但王浩甜蜜的心情和藏不住的笑,從電話那頭溢出來,順著線鉆進她耳朵里。
她掛了電話,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嘴角還掛著沒收回去的笑。
丁佳禾從和王浩的回憶中抽離。
遠處傳來沉悶的炮火聲,像雷,又不像雷,悶悶地滾過天邊。
她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再聽見他的聲音,還能看見那顆小虎牙。
她下意識地又握緊了那張照片。
照片邊角已經磨軟了,可她舍不得放。
那是這戰地上,唯一還軟著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