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芩,苦寒,歸肺、膽、脾、胃、大腸、小腸經,清熱燥濕、瀉火解毒、止血……”
“停。”
顧強英拿著戒尺,輕輕在藥柜邊沿敲了兩下,眼皮都沒抬:“黃連呢?”
林卿卿站得筆直,腦子卻有點打結。昨晚背到太晚,今早又被他五點半拎起來,她這會兒嘴里是藥名,腦子里全是漿糊。
“黃連……苦寒,歸心、肝、胃、大腸經,清熱燥濕、瀉火解毒……安胎……”
“手。”
林卿卿一愣:“啊?”
顧強英終于抬眸,鏡片后那雙眼睛又冷又清:“我說,手伸出來。”
她慢慢把手心攤開,白嫩掌心還帶著點晨起的潮氣。下一秒,戒尺落下,不重,卻脆,打在掌心一聲“啪”。
疼意立刻躥上來,林卿卿條件反射縮手,眼眶一下就紅了。
顧強英面無表情:“黃芩和黃連你都能背混,真給你坐診,你一句安胎開出去,病人吃出事,你用眼淚負責?”
林卿卿咬著唇,不吭聲,鼻尖都紅了。
顧強英把戒尺放在診桌上,語氣淡得很:“哭也沒用。再背一遍。”
“……黃芩,苦寒,歸肺、膽、脾、胃、大腸、小腸經,清熱燥濕、瀉火解毒、止血安胎。”
“黃連。”
“苦寒,歸心、脾、胃、肝、膽、大腸經,清熱燥濕,瀉火解毒。”
“再說一遍二者區別。”
林卿卿吸了吸鼻子,背得比剛才慢,但每個字都咬得清:“黃芩長于上焦熱,善安胎;黃連苦降力猛,清心胃實火更強。”
顧強英“嗯”了一聲,轉身去了后頭的小灶。
林卿卿站在原地甩著手心,越甩越委屈。她想:明明就背錯一句,打得跟先生罰學生似的,這人簡直……
正想著,顧強英拿著一只搪瓷缸回來,往她手里一塞。
“拿好。”
林卿卿低頭一看,紅糖水,熱乎的,杯口還冒著白汽。
她眨了眨眼。
顧強英瞥她一眼,口氣照舊不饒人:“喉嚨都啞了還硬背,等會兒又咳得像拉風箱。喝完,繼續認藥。”
林卿卿捧著缸子,小口小口喝,甜意從舌尖一路暖到胃里,心里那點酸氣莫名散了不少。她小聲嘀咕:“你打完再給糖,真會當先生。”
顧強英低頭翻病歷本,聽見了,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我當先生還算客氣。你要是去縣醫院實習,錯成這樣,主治能把你罵哭三回。”
“我本來就快哭了。”
“哭完背書,效率更高。”
“……你這人怎么一點都不可愛。”
“可愛不能治病。”
林卿卿正要回嘴,門口就傳來一嗓子:“顧大夫!哎喲喂我的老腰啊……”
隔壁王大媽一手扶門,一手拎著半籃子青菜,走路故意一瘸一拐,臉上皺紋都擠在一起,嘴里哎喲哎喲叫個不停,眼睛卻滴溜溜往林卿卿身上轉。
“顧大夫你可得給我看看,我這腰今早起床就跟斷了似的。”
顧強英起身過去,把她手里的菜籃子接過來,往一旁一放:“青菜拿回去,不收禮。”
“哎呀啥禮不禮的,自家地里摘的。”王大媽嘴上說著,脖子一伸,沖林卿卿笑得八卦味十足,“這閨女是新來的?長得真俊,顧大夫你家親戚啊?”
顧強英掀開治療床上的白布,語氣平平:“先趴下。腰疼看腰,眼神別亂跑。”
王大媽嘿嘿兩聲,還是不死心:“我就問問嘛,咱一個巷子的,多關心關心。她是你表妹?還是……”
“王大媽,”顧強英戴上手套,按住她腰側,“您這腰肌勞損,再扛兩筐菜,下個月就得彎著走。要不我先給您開點‘少說閑話丸’?”
王大媽:“……”
林卿卿沒忍住,噗地笑出聲,又趕緊憋住,低頭假裝整理藥包。
顧強英抬眼看她:“笑什么,過來。”
“啊?”
“教學。你不是要學嗎?站那兒當門神,穴位自已會長進腦子里?”
林卿卿立刻放下手里活,走過去。
顧強英把王大媽腰部的位置輕輕按了一圈,聲音恢復了授課時那種冷靜:“看好。先找棘突,再旁開。腰痛常用腎俞、大腸俞、腰陽關,急性扭傷看壓痛點,配委中。會背沒用,手底下得準。”
王大媽趴著哼哼:“你們別拿我當木頭試手啊。”
“放心,您肉厚,耐用。”顧強英說。
王大媽:“顧大夫你這嘴……”
“張嘴費腰,省著點。”顧強英回得利索,轉頭看林卿卿,“來,你摸。先找第二腰椎。”
林卿卿手心還有點熱,碰到王大媽后腰時,動作明顯緊了緊:“這樣嗎?”
“太靠上,往下一點。”
她慢慢挪指尖,按到一處,王大媽突然“哎喲”一聲:“就是這兒!酸!酸得直鉆骨頭!”
顧強英眼底掠過一點滿意:“不錯。再找腎俞。”
林卿卿按著剛才學的定位,左右對稱摸過去,停住:“這兒?”
王大媽又叫:“對對對,這兒也疼!”
顧強英點點頭:“再來委中,膝后窩正中。”
林卿卿蹲下去,指腹壓在委中穴上,力度剛好,王大媽這次沒亂叫,反而長長吐了口氣:“哎,這一下還挺舒服。”
“認得挺準。”顧強英說,“拿艾草膏和熱敷包。”
林卿卿手腳麻利,把東西遞過去。顧強英貼膏藥、綁繃帶、交代注意事項,動作快得像流水線:“這三天別搬重物,別彎腰洗衣服,晚上熱敷二十分鐘。再亂逞強,下回別喊疼。”
王大媽爬起來,揉著腰,嘴上應著“好好好”,眼睛又瞄向林卿卿:“這閨女真靈巧,顧大夫你從哪兒拐……”
顧強英把藥單往她手里一拍:“我這兒看病,不辦戶籍登記。再問,掛號費翻倍。”
王大媽立刻閉嘴,拎著半籃子青菜灰溜溜走了,到門口還回頭嚷一句:“那菜你們留著吃啊!”
“放著。”顧強英懶得追,關門落閂,回頭看林卿卿。
林卿卿還站在治療床邊,剛才緊張得手心發汗,這會兒才后知后覺松下來:“我剛剛……沒按錯吧?”
顧強英把戒尺拿起來,在手里轉了一圈,故意板著臉:“有一處慢了半拍。”
林卿卿心里一沉。
下一秒,他把戒尺放回抽屜:“但準確率夠用。今天早上的懲罰,取消。”
林卿卿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我什么時候說話不算數?”
“你剛還說我笨。”
“笨和可教,不沖突。”顧強英走到藥柜前,抽出黃芩和黃連兩味藥放到她面前,“再認一遍。”
“黃芩,外黃內綠,斷面纖維明顯,偏安胎;黃連色更黃,苦更重,清心火更狠。”
“嗯。”顧強英點頭,“這回像樣了。”
快到中午,診所安靜下來。顧強英把外間窗子支開透氣,自已進了廚房。
林卿卿本來想跟進去幫忙,剛邁一步就被他打發回去:“你去把早上記錯的藥性抄兩遍。廚房我來。”
“我已經會了。”
“會了也抄,寫字能長記性。”
“你這人好煩。”
“煩也得聽。”顧強英說完就關上半扇廚房門,鍋鏟聲很快響起來。
林卿卿坐在診桌邊抄藥性,邊抄邊聞到飯菜香。沒多久,顧強英端菜上桌:冬瓜蝦皮湯、清蒸雞蛋羹、木耳炒山藥、蒜蓉油麥菜,還有一小碟咸蘿卜。
清淡,熱乎,賣相干凈。
“洗手,吃飯。”他說。
林卿卿坐下剛夾一口菜,顧強英的筷子就過來了,一塊蒸蛋放進她碗里:“多吃蛋白,站一上午腿會抖。”
“我又不是小孩。”
“你比小孩難伺候。”他又給她夾了山藥,“吃。”
林卿卿看著自已碗里堆起來的小山,忍不住笑:“你現在像個操心的老父親。”
顧強英眼皮都沒動:“當爹有什么不好,至少有人肯聽。”
“誰聽你了?”
“你不聽?”他抬眸看她。
林卿卿低頭扒飯,含糊道:“偶爾聽。”
“那我就偶爾收拾你。”
“……你這話聽著怎么像威脅。”
“不是像,就是。”
話是這么說,他手卻沒停,一直給她夾菜,自已反而只吃了半碗飯。林卿卿吃到后面實在撐,放下筷子舉手投降:“真吃不下了。”
顧強英看了她一眼,沒再逼,起身把她那碗湯推近:“最后兩口,潤喉。下午背藥別再啞。”
午后太陽上來,街巷里沒什么人。診所門口掛著“午休”木牌,屋里風扇吱呀轉著。
林卿卿把碗筷洗完,站在后院臺階上捶腿,捶著捶著就齜牙咧嘴。早上站得久,剛剛又蹲又跑,這會兒小腿肚像灌了鉛。
顧強英從屋里出來,看她一眼:“抽筋了?”
“沒有,就是酸。”
“過來。”
“我自已揉揉就……”
“過來。”他語氣不高,卻沒商量。
林卿卿只好慢慢挪過去。顧強英坐在竹椅上,長腿分開,伸手一拽,把人直接抱到腿上。
“哎……三哥!”
“別亂動,掉下去我不接。”他一只手按住她腰,另一只手蘸了點藥油,覆在她小腿肚上,順著肌肉線條慢慢揉開。
藥油帶著薄荷和當歸的味道,涼中帶熱,按得又準又穩。林卿卿一開始還繃著,按了幾下就沒骨頭似的靠進他懷里,聲音都軟了:“這兒……再重一點。”
“嗯。”
“這邊也酸。”
“你今天逞能站太久。”
“不是你讓我練的嗎?”
“我讓你練,沒讓你硬撐。”
顧強英掌心往上移,按過她膝側,指腹停了停,又繼續往上。林卿卿猛地一僵,伸手去抓他手腕:“三哥……”
顧強英抬起眼,鏡片后眸色沉下來,不再是看診時那種冷靜,像壓著火。
“怎么,不疼了?”
“不是疼……”林卿卿聲音發虛,“你別、別往上了。”
顧強英沒答,手指卻仍貼著她腿側緩慢上移,呼吸落在她耳邊,熱得人發顫。
林卿卿被他看得心慌,軟聲求饒:“我錯了,上午背混藥性我認罰,你別這樣……”
顧強英盯了她兩秒,抬手摘下眼鏡,隨手放到一邊。沒有鏡片遮著,他眼神鋒利得讓人不敢直視。
他低頭貼近她耳側,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貼著耳骨磨出來的:
“上午打疼了,現在三哥給你賠罪。”
林卿卿呼吸一亂,下意識想起身,被他一把扣回懷里。
顧強英起身,抱著她進內屋,反手把診所門板一扇扇合上,門閂“咔噠”落鎖,外頭街巷的聲音頓時隔遠了。
窗簾拉下,午后的光只剩薄薄一層。
下一刻,竹床被人壓得輕輕一晃,發出細微又綿長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