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衫少年當然不是什么神明。
他只是個普普通通的，擁有著近乎無盡代價的十六歲大祭師，青玉。
這兩年來，他一直在世間到處行走。
沒有什么行俠仗義。
他只是去找到那些走入窮途末路，面臨選擇的人。
看看那些人，會做出怎樣的選擇，是否會犧牲自己最寶貴的東西，來換取想要的東西。
這些人所面對的選擇，也不盡數類似，像是之前的斷臂中年，只是其中之一。
青玉讓他們做出的選擇，僅僅是想看看，他們在面對這種絕境的選擇之時，是否還能保留屬于自己的人性。
如斷臂中年，他到最后，也沒能下定決心，為了報仇而犧牲女兒。
但倘若他真的做出選擇，獻祭了女兒，固然能換取報仇的力量，報仇之后，也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不能再算是人。
可很多時候，也不是放棄，才算是有人性。
青玉遇見過一名年老的行腳郎中，帶著視若孫兒的少年徒兒四處行醫。
結果在一處村落遭遇了瘟疫，老郎中費盡心思，卻始終難以找到治愈重癥的辦法，只能在剛剛得病之初三日排除病癥。
但他看著滿村的百姓大多已經過了初期的救治時間，若是找不到辦法，全村恐怕十不存一。
而他的徒兒也恰好在此時患病。
他在思索一夜之后，沒有選擇馬上救治徒兒，而是以徒兒為參考對象，記錄病癥，不斷實驗，最終找出了治療重癥的辦法。
但他的各種試藥反而加快了徒兒的癥狀，到最后找到方法的時候，徒兒已經奄奄一息，縱有方法救治，也已無力回天。
將藥方和治療方法交給村民之后，老郎中獨自回到屋內，將自己瀕死的徒兒關在一起，原來他早在做出決定的當日就已經服下慢藥，準備和徒兒一起上路。
而青玉從頭到尾都在暗中觀察，以他大祭師的能力，這凡俗的瘟疫，輕易便可解決，但他并未出手，而是等到老郎中做出選擇，在最后方才出手，治好了老郎中和其徒兒。
老郎中不是祭師，沒辦法執行祭祀來交換什么。
但他的所作所為，卻如同祭師，在進行一場祭祀。
犧牲了唯一的徒兒為代價，換取了全村人的性命。
可以說，是和斷臂中年完全相反的選擇。
但卻也不能因此，說他失去了人性。
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做出怎樣的交換，進行怎樣的選擇。
青玉想看到的，便是在這祭之道大行于世的世界里，面對最無情的選擇，還有多少人能留下的這一縷人性。
他看到了很多，也體會到了很多。
當然，青玉還有另一重目的。
他不停的幫別人支付代價。
就是想要體會自己那不知從何而來的近乎無盡的代價，其真容所在。
隨著一次次的支付代價，他似乎能隱約感覺到。
這代價的源頭，仿佛就是自己，但又有些不像。
這種感覺隨著次數的增多而愈發清晰，每一次支付代價，青玉似乎都能感受到，有一個背影，在感應之中逐漸清晰。
這背影給他無比熟悉的感覺，但又朦朦朧朧，十分模糊。
每當青玉想要努力去仔細看清楚那背影的模樣，就會感到一陣恍惚。
簡直就像是一場夢一樣。
夢中總是有些玄之又玄的感覺。
就像是青玉，在每次注視那個背影的時候。
心中都會不由自主的想到一個字。
“青……”
青玉喃喃道。
這個青字，是青玉的青么？
好像是，但似乎又有些差別。
就像那個身影給他的感覺，是那般熟悉，卻又好像從未見過。
“這是我的代價，還是我的‘神’？”
修行祭師之道的第一課，就是天地萬物都有其“神”，不是神明神魔，而是某種內在的玄奧本質。
人也是天地萬物的一員，人自然也有其“神”。
所以對人的‘祭’也是可以成立的。
實際上不少宗派就是以祭祀先祖先輩為主流。
隨著對那道身影的感應越來越多，青玉也開始懷疑。
那就是自己的“神”。
這也讓青玉誕生出了一個想法。
他抬頭看向天空，若有所思。
此時，一道聲音在背后響起。
“青玉師弟，以你的天賦，流連在這些凡塵之事上，實在是有些浪費了。”
“做這些事情，對你來說，究竟有何意義呢。”
青玉沒有回頭，只是微微一笑。
“白師兄，我等祭師，埋頭苦修更加沒有意義，不是么。”
在青玉身后的山坡上，一名外表三十來歲的白衣男子，緩緩走出。
這白衣男子，乃是云祭宗五長老白穆風。
也是云祭宗的核心長老之中最年輕的一位，在青玉之前，他是云祭宗最年輕的大祭師，也是老祖姚景的上一位弟子。
只是他常年在外游歷，青玉在宗門內的那四年，他也回來不多，所以兩人也只見過幾次。
不過白穆風對于這位天縱奇才的小師弟倒是頗為看好。
得知兩年前青玉出走一事后，同樣游歷在外的白穆風也會時常關注青玉的蹤跡，所以青玉這兩年所做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
“你說這話倒也恰當。”
白穆風搖頭笑道。
“不過你在外這么久，師尊和宗主他們都很掛念，是不是該考慮回去了？”
青玉微微一笑。
“才兩年而已。”
“我還有些事情要想。”
“等到了時候，我自然會回去的。”
白穆風猶豫了一下，開口道。
“師弟，春望樓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二。”
“你家人的事情我很遺憾，若跟你說，宗門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你好，恐怕你會覺得假惺惺。”
“但你要知道，宗門絕無害你之心，師尊和宗主他們對你的培養，你想來也都看在心里。”
青玉輕輕點頭。
“白師兄不必多慮。”
“那件事，我已經想明白了。”
“也不會因此而怨恨宗門。”
“放心吧，至少六年后，上洲之典出發前，我會回去的。”
“但在那之前……我還想再進行一次‘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