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白抬起頭。
他目光直視著暴怒的朱標。
“當時皇上剛剛下定決心削藩,大軍集結在即。”
“如果這份名單曝出來,軍心必亂,勛貴必反!”
“大明立刻就會陷入內戰!”
“臣想著,先穩住這些勛貴,讓他們戴罪立功,在戰場上拼殺。”
“等到削藩大局已定,再徐徐圖之,秋后算賬……”
蘇白把當時的想法,和盤托出。
朱標聽著蘇白的解釋,胸口的起伏漸漸平復了一些。
理智告訴他。
蘇白的做法在當時的情況下,是最穩妥的。
可是,情感上他無法接受被欺騙。
更無法接受現在,這種全面被動的局面。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么用?!”
朱標無力地拍打著桌子。
“現在全天下都知道了!”
“軍隊都知道了!你讓朕怎么辦?!”
“抓了他們,軍隊就完了!”
“不抓他們,朕這皇帝還怎么當?朕的威嚴何在?”
“這仗還怎么打?”
“皇上!”
蘇白猛地抬高了聲音。
“現在還不是絕望的時候!”
他站起身,渾身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殺伐之氣。
“事已至此,我們沒有退路了!”
“既然蓋子已經揭開了,那就索性把它徹底掀翻!”
朱標被蘇白的氣勢鎮住了,愣愣地看著他:
“你……什么意思?”
蘇白的目光,轉向窗外。
“皇上擔心的,無非是抓了這些人,軍隊會癱瘓。”
“那如果……”
蘇白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如果我們不抓他們呢?”
“不抓?”朱標瞪大了眼睛,“難道就這么放任他們?”
“當然不是。”
蘇白搖了搖頭。
“我是說,我們不僅不抓他們,反而還要……”
“大張旗鼓地重用他們!”
“什么?!”朱標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覺得蘇白是不是瘋了。
“皇上,這是一場豪賭。”
蘇白走到朱標面前,聲音壓得很低。
“那些勛貴,現在肯定比我們還要恐慌。”
“他們害怕皇上會清算他們,害怕抄家滅族。”
“在這個時候,他們就像是被逼到懸崖邊上。”
“如果我們現在露出一點要動手的跡象。”
“他們為了活命,一定會狗急跳墻,拼死反撲。”
“但反過來。”
“如果在這個時候,皇上不僅不治他們的罪。”
“反而在這個公開場合,當著全軍將士的面,宣布信任他們。”
“給他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呢?”
朱標聽著蘇白的分析,腦子開始飛快地轉動起來。
“你是說……利用他們的恐懼心理。”
“逼他們拼命?”
“正是!”
蘇白點點頭,語氣越發篤定。
“他們犯的是通敵賣國的大罪,按律當誅九族!”
“現在皇上給了他們一條活路,這就是天高地厚的恩德!”
“為了為了洗刷身上的罪名,為了保住家族的榮華富貴……”
“他們一定會在戰場上拼殺!”
“他們會比任何人都渴望勝利!”
“因為只有勝利,才能證明他們的忠誠。”
“才能贖回他們的命!”
這是一條極其險惡的計策。
這等于是把大明朝的國運,和二十萬大軍的性命。
交到了這一群叛徒手里。
贏了,皆大歡喜,削藩成功,勛貴贖罪。
輸了……大明萬劫不復。
朱標死死地盯著蘇白,呼吸越來越粗重。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
仿佛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這個賭注,太大了!
大到讓他,都有些不敢下手。
“萬一……萬一他們在戰場上……”朱標的聲音有些發抖。
“皇上放心。”
蘇白截斷了他的話頭,眼里殺氣騰騰。
“臣雖然建議給他們機會,但絕不是放任不管。”
“這把刀,必須握在皇上手里!”
他從腰間解下那把繡春刀,雙手呈到朱標面前。
“臣請求皇上,賜臣尚方寶劍,代天巡狩!”
“臣會親自去大軍軍營坐鎮!”
“在戰場上,臣會設立督戰隊,錦衣衛精銳全體出動!”
“就盯著那幫勛貴指揮打仗!”
蘇白的聲音,變得森寒無比。
每一個字,都透著血腥味。
“但凡有作戰不力、畏縮不前者!”
“臣必請尚方寶劍,先斬后奏!當場格殺!”
“凡有臨陣倒戈、通敵賣國者!夷三族!絕不姑息!”
“臣要把這座軍營,變成他們的修羅場!”
“要么從敵人的尸體上跨過去當功臣,要么就會被自己人的刀,砍下腦袋當鬼!”
“這一戰,他們沒有退路!”
狠!太狠了!
饒是朱標聽了這番話,也不禁感到后背一陣發涼。
蘇白這是要用最殘酷的手段。
強行把這支已經軍心潰散、指揮層腐爛的軍隊。
重新捏合!
朱標知道,蘇白是在拿自己的命和前途在賭。
一旦失敗了,蘇白就會成為千古罪人。
但正如蘇白所說。
事已至此,他們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要么等死,要么拼死一搏!
朱標深吸一口氣。
眼神里的猶豫,漸漸退去。
既然你們都不想讓朕好過,那就來吧!
看看誰比誰更狠!
“好!”
朱標猛地站起身。
一把抓起桌上的天子劍,重重地放在蘇白的手里。
“朕就把這大明的江山,托付給你了!”
“你放手去干!”
“出了任何事,朕給你頂著!”
“若有誰敢阻攔,這把劍就是朕的意思!給朕殺無赦!”
“臣,領旨!”
……
京城郊外。
二十萬大軍集結的校場上。
天空中烏云密布,寒風卷起地上的沙塵。
拍打在士兵們的臉上、盔甲上。
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二十萬士兵排列成一個個整齊的方陣
但那隊列里,早已沒有了往日的肅殺之氣。
士兵們低著頭,不敢看高臺上的將領,也不敢看身邊的戰友。
他們握著兵器的手在微微顫抖,眼神游移不定。
心里都在想著那份該死的傳單。
而在高高的點將臺上。
被朱標任命,為征北大元帥的魏國公徐鵬舉。
此刻,正如坐針氈地坐在主帥的交椅上。
他臉色蒼白,額頭上布滿了冷汗。
平日里威風凜凜的大帥盔甲。
此刻穿在他身上,就像是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