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南豐路,店門口那幾個特意擺著的木墩子上,已經坐了好幾位老顧客。
余坤安還沒走到店門口,就被熟人開起了玩笑。
“小余老板,你再不來,我們可真以為你家今天又不開門了!”
“就是說,我們都打算直接去菜市場那邊了。”
“哪能啊,我這不是來了嘛!大伙兒瞧瞧,今天的豬肉多新鮮,這菜也是剛從地里摘的,露水都還沒干呢,隨便挑!”余坤安邊開店門邊笑著招呼。
“就沖你家東西新鮮、離家又近,我們才愛來。這條五花肉我看了,肥瘦正好,我要了,再給我拿一把青菜。”
“好嘞。”
“對了,小余老板,你家的臘肉什么時候能有啊,上回買的那一條,沒吃幾頓就沒了,家里老的小的都念叨。”
這話一下子引起了旁邊幾位顧客的共鳴,大家都跟著問起來。
“快了快了!到時候還有我們家自己灌的臘腸呢。”
“臘腸好呀!到時候可得給我留點……”
余坤安這話也不是隨便說的。家里的這次做的臘肉余父他們都已經稱過了,除了要給高一仁的一千斤之外,還能剩下六十來斤可以放在鋪子里賣。
臘腸當時做了八十斤左右,現在風干了還有五十多斤。
新鮮豬肉哪兒都能買,但臘肉臘腸這些得費工夫熏制,賣的人就少了。
所以大伙兒一聽說店里也有臘腸,都挺期待。
忙過一早上的高峰,店里剩下的菜不到半筐,豬肉也還有四條。
這時,余二哥也從農貿市場那邊回來了,看了下時間,十一點半,他那邊又是提早收攤的一天。
余二哥過來時還順路稱了些鮮米線:“豬肉還沒賣完?正好,我割一塊,中午煮碗鮮肉米線吃。”
“行。”
不過還沒等余二哥從后院過來割肉,店里就又來了一位老顧客。
“小余老板。”
“鄧嬸,你現在才來買菜啊?”
“可不是嘛,今天家里有點事給耽誤了。小余老板,還有肉沒?可千萬別賣光了啊!”
“有有有,鄧嬸,你來得正好,還剩好幾條呢!”
“還有肉就好!這幾條我全要了!還有這個筍干、豆角干,各樣給我稱十斤!雞蛋,撿五十個……這筐里的菜我瞧瞧,喲,都挺水靈,也都要了!對了,雞樅油再給我拿幾瓶……”
余坤安見鄧嬸一進店就像進貨似的,忍不住問:“鄧嬸,你們家這是要辦大事啊?買這么多?”
鄧嬸臉上頓時笑開了花,聲音都洪亮了幾分:“大喜事!我兒媳婦前陣子給我生了個大胖孫子,今天滿月!晚上擺幾桌,請親戚朋友熱鬧熱鬧!早上光顧著收拾屋子準備,這會兒才騰出手來采買!”
余坤安連忙道賀:“哎喲!恭喜恭喜!添丁進口,大好事!”
鄧嬸樂得合不攏嘴,“謝謝啊。就是還得跑一趟菜市場看看有沒有老母雞,得燉湯!要是你家也有雞鴨賣就好了。”
“呵呵,以后會有的。我家現在也養了些土雞,就是還得過些日子才能出欄”
“鄧嬸,你要趕時間,東西我先給你分門別類裝好。等會你買雞回來,我幫你一塊送家去,省得你來回折騰。”
鄧嬸一聽,更是高興:“那敢情好!小余老板你可太周到了!那我先去買雞!”說完,又風風火火地走了。
余坤安把她要的東西用竹筐一一裝好,雞蛋還特意騰出個筐,墊上稻糠仔細裝好。
等余二哥提著菜刀過來割肉時,案板上的豬肉早已被余坤安用芭蕉葉包好,放進竹筐里了。
“咦?安子,豬肉全賣光了?”
“嗯。中午炒倆雞蛋吧。”
余坤安把等會兒要去送貨的事說了。
沒肉,兄弟倆做午飯倒更省事了。炒了兩個雞蛋,米線過遍開水,拌上調料,就是一頓簡單卻滋味十足的干拌米線。
“安子,咱們得快點兒把鹵味店開起來才行。咱家阿奶真是沒得說,每次鹵味一賣完,后面的人來問就沒有了。尤其是鹵豬頭肉,喜歡的人特別多,總是最先賣光。”
“嗯,那塊地雙橋村那邊還沒松口,咱們不能干等。看看附近有沒有小鋪面能租,先干起來。”
“還有個問題,”余二哥皺眉,“咱們自家養豬場的豬就那么多,殺一批得等好久。想做長久的買賣,原料供應怕跟不上。”
“二哥,我有個想法。其實咱們可以去朱小胖家的養豬場看看,他們每天殺的豬多,豬頭、豬尾巴、豬下水這些,他們自己處理也費事。咱們可以跟他們談個長期合作,按市價買下來。他們省了麻煩,咱們也有了穩定貨源。”
“這主意好!前些天大伯回來還說,朱家養豬場忙的時候一天能殺五六頭豬,這些東西肯定不少!到時候咱們能多做一些鹵味,也能多賺一點。”
“真要長期做,就不能像現在這樣,在家里鹵好了再運過來,太不方便了,萬一哪天賣不完也麻煩……還得再計劃計劃。”
“最好能在城里有個地方,現鹵現賣,味道才好,也省事。就算偶爾賣不完,也不至于放壞在家里。”
余坤安想了想,農貿市場那邊的鋪子一時半會兒開不起來,但南豐路這兒的房子倒是可以先利用起來。
“二哥,要不咱們就在這兒做鹵味?用水也方便,阿爹之前壘的土灶咱們還沒用過。在這兒鹵好了,一部分在店里賣,另一部分拉到農貿市場那邊擺攤賣。”
“這樣也行,就是你二嫂的手藝可能還差點火候。”
“不是還有阿奶嘛!”余坤安道,“實在不行,接阿奶來城里住幾天,現場把關教一教。等二嫂完全上手了再說。”
“行,,咱們晚上回家,和爹娘他們商量商量,跟爹娘他們商量商量。正好大伯還在朱家養豬場那邊,我去找人家談談,也順道看看大伯。”
“嗯。”
正是午飯時間,店里沒什么人。兄弟倆說著話,一時沒留意到有人進來。
直到鄧嬸提著個麻袋在門口喊了兩聲,余坤安才反應過來。
余坤安看著從麻袋破口處鉆出來的雞頭:“鄧嬸,買到雞了?”
“買到了!腿都快跑斷了!轉了兩個菜市場,就買到這只公雞,老母雞一只都沒了!”鄧嬸擦著汗,語氣帶著遺憾。
“公雞也好,肉緊實。”余坤安安慰道。
“你們男人不懂,”鄧嬸搖頭,“公雞燉湯,哪有老母雞來得滋補、來得香?油花都不一樣!算了算了,有總比沒有強。”
余坤安幫著把三個裝得滿滿的竹筐搬上馬車,跟余二哥打了聲招呼,便趕著車,連人帶東西一起送了過去。
鄧嬸很健談,一路上嘴就沒停過。聽說余坤安家里已經有兩個小子,媳婦又懷著一個,更是打開了話匣子,從懷孕的時候要怎么補營養,到怎么帶孩子,再到她家小孫子如何白胖可愛,說得眉飛色舞。余坤安大多時候只是笑著聽,偶爾應和兩聲。
鄧嬸家住在一條相對安靜的巷子深處的居民樓,帶著一個共用的小院,圍著銹跡斑斑的鐵柵欄門。
還沒進大門,兩人就看到兩個鬼鬼祟祟的男人,懷里抱著個孩子,正慌慌張張地朝門口跑。
鄧嬸起初還沒在意,嘟囔了一句:“這倆人看著眼生,不是我們這棟樓的啊,怎么從里面出來……”她邊說邊準備下車去開鐵門。
“不住這兒?鄧嬸,你看那孩子好像在哭!”這時,那兩個男人也看見了他們,更是慌不擇路地加快了腳步。
就在這一瞬間,裹著孩子的舊衣服被掙開了一角,露出一張憋得通紅、滿是淚水的小臉。孩子“哇”一聲哭喊出來:“媽媽……奶奶……怕……”
才喊了兩聲,嘴就又被死死捂住了。
鄧嬸臉上的疑惑瞬間變成了驚駭。她猛地抓住余坤安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不對!那……那孩子!是二樓周老師家的小孫子!天殺的!是人販子!偷孩子了!小余老板!快!快攔住他們!我去喊人!!”
鄧嬸一邊喊,一邊朝著院子里頭大聲呼叫:“來人啊!有人販子偷娃娃啦!快來人啊……”
余坤安來不及細想,一把抄起平時放在車轅旁防身的木棍,立刻朝那兩個男人沖了過去。
“站住!把孩子放下!!!”他一邊狂奔,一邊大吼。
這大中午的,上班的上班,午睡的午睡,路上沒什么人。只有幾個在門口曬太陽的老人被驚動,茫然地抬頭張望。
“前面那兩個!偷孩子的!攔住他們!!!”余坤安也邊跑邊喊,希望周圍能有人聽到,能跑出來攔一攔這兩個人販子。
前頭的人聽見身后的動靜,跑得更快、更慌了,遇到拐角就鉆。
余坤安也顧不上那么多,他怕一不留神就把人跟丟了。
真是沒想到,這大白天的,人販子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偷孩子,真是膽大包天。
“人販子!有人販子……”
“你聽見沒?有人偷孩子!”
他邊跑邊喊,追了一段路,終于有人從屋里沖出來,也跟著一起追。
眼看那兩人又拐進一條小巷子,余坤安干脆閉了嘴,省著力氣專心追人。
追到一個岔路口,那兩個男人似乎起了內訌,竟突然分頭逃跑!一個空手的往左,另一個抱著孩子的往右!
“分頭追!”后面趕來的一個漢子喊道。
余坤安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右邊,死死盯住那個抱著孩子的身影。
“王八蛋!給老子站住!”
抱著孩子的那人雖然被嚇得爆發出平時沒有的速度,但懷里的孩子不停掙扎,他越跑越慢,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媽的,連小孩都偷,你他娘的真找死……”
那男的眼看跑不動了,猛地停下,轉過身背靠著一面斑駁的磚墻,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他把哭得幾乎背過氣的孩子擋在身前,另一只手竟從褲腰里摸出一把匕首,胡亂揮舞起來!
“滾!都他媽給老子滾遠點!誰敢過來,我……我先捅死這小崽子!”他面孔扭曲,嘶聲吼道,匕首的尖刃在離孩子身體極近的地方晃動。
孩子嚇得連哭都忘了,睜著驚恐的大眼睛,小臉慘白,渾身發抖。
“兄弟,別沖動!你看孩子嚇成啥樣了……你把孩子放下,咱們有話好說。你不就是圖財嗎?別傷著孩子,一切都好商量……”
“商量個屁!”人販子雙目赤紅,情緒激動,“就是你這狗雜種多管閑事!像條瘋狗一樣咬著老子不放!老子今天要是走不了,你們誰也別想好過!”他把匕首指向余坤安,刀尖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兄弟,你聽我說,這樣僵著對誰都沒好處。你把孩子放了,我就當沒見過你,讓你走,行不行?”余坤安生怕傷到孩子,只能盡量穩住聲音,試著安撫現在情緒不穩定的人販子。
“你他娘的騙鬼呢!放了這小崽子,我還能有活路……”
這時,跟在余坤安后面趕來的幾個路人也看清了狀況,有人忍不住破口大罵:“狗日的,真是人販子!打死這個狗畜生!”
“該死的人販子……竟然偷孩子,抓到就該直接打死……”
“都他媽給老子閉嘴!再嚷嚷,老子現在就動手!你……”人販子又把刀尖猛地轉向余坤安,“把你手里那根破棍子扔地上!快!”
“好好好,我放下棍子……兄弟,你有什么要求,咱們好好說……”余坤安把手里的木棍扔在地上,攤開雙手,慢慢朝人販子挪了兩步,想盡量拖延時間,尋找靠近的機會。
“你老實點!站著別動……”那人販子看穿了他的意圖,立刻厲聲喝止。
后面跟來的人也不敢再大聲叫罵,都跟著一起安撫人販子。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時,余坤安忽然看見人販子身后的巷子里,悄悄走進一個有些面熟的年輕人。
那人一邊緩緩從背后靠近人販子,一邊朝這邊使眼色,示意大家別看他,以免打草驚蛇。
余坤安這邊幾個人也都注意到了,都心領神會地配合起來,七嘴八舌地繼續勸說著人販子,不管他聽不聽得進去,先把他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果然,那人販子本來就沒剩多少耐心,見余坤安他們不僅不照做,嘴里還絮絮叨叨說個不停,又一次被激怒了,舉起匕首再次指向他們:“你們他娘的是不是聽不懂人話?!叫你們閉嘴!閉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