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厚的夜色仿若一塊巨大的黑色幕布,悄然將一切籠罩,巧妙地掩蓋了關寧耳根那抹可疑的紅。
黎千目光如炬,在他臉上緩緩巡視,最終啟唇,打破了這份寂靜:“你家中無人,若日后有心儀之人,我可為你操持做媒。”
關寧身姿挺拔,目視前方,脖頸僵硬,不敢有絲毫低頭的動作,恭聲應道:“是,大人?!?/p>
黎千微微頷首,沒再多言,旋即轉身,大步流星地進了屋子。
她進屋之際,仿若不經意般偏頭,目光輕輕在少年身上一掠,那眼神中藏著一抹讓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銀色月光如水般潺潺流淌,均勻地鋪滿了青石板磚鋪就的院子,屋內燭火不知被哪陣調皮的風一吹,悄然熄滅,一時間,四下里歸于寂靜——
關寧謹遵黎千的吩咐,站在房門外守夜,身姿筆挺。
他抬眼,望向院子里緩緩流動的銀光,仿若被那光芒蠱惑,緩緩閉了閉眼,今日在獄中的情景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一一閃現。
然而,那些畫面卻仿若隔著一層厚重的迷霧,模糊不清,唯有那聲聲慘叫,還清晰地在耳畔回響。
他眉頭緊鎖,努力地想要驅散回憶畫面上的那層迷霧,窺探迷霧后的真實場景,可無論他如何使勁,那場景依舊隱匿在黑暗之中,不見真容。
關寧驚覺,自己甚至連是如何受到貴人賞識的,做了什么,都記不起來了。
此刻,喜悅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莫名的恐慌,仿若一只無形的手,悄然攥緊了他的心。
這時,垂在身側的手仿若有了自己的意識,倏然不自覺地抬了起來,在空中輕輕擺了擺,隨后又仿若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牽引,緩緩摸了摸耳朵。
關寧一愣,心頭瞬間浮起一絲疑惑,他有想要抬手么?
還沒等他回過神來,那只手忽地又自己動了起來。
這回,手竟狠狠掐了一把耳朵,那力度之大,就好似一個剛學會擺動肢體,還不懂得控制力度的懵懂孩童。
“嘶——”關寧疼得呲牙咧嘴,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今日是我控制了你的身體?!?/p>
一道與他截然相反的聲音突兀響起,仿若一道炸雷,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開。
誰?
關寧眼中瞬間露出一抹驚駭之色。
旋即,他猛然抽出佩劍,身形迅速一轉,警惕地看向四周,仿若一只受驚的獵豹,隨時準備撲擊敵人。
“蠢貨,我在你身體中?!?/p>
聲音再度響起,此刻,卻透著一絲淡淡的不耐,仿若對關寧的驚慌失措極為鄙夷。
關寧聽出了這不明的聲響的確是從他腦中發出的,他緩緩收起佩劍,深吸一口氣,嘗試用意識和腦中的嗓音對話:“你是何人?”
盡管內心驚駭不已,但直覺卻如一盞明燈,告訴他,腦中的這個“人”,并沒有害他的意思。
“我名纏流,京城人氏。”
聲音停頓了幾息,仿若在斟酌用詞,復又響起。
“告訴你兩件好事吧,第一件,有我在,你能比從前過得更好?!?/p>
“第二件呢?”關寧忍不住追問道,話音中帶著一絲急切。
“沒有第二件。”
“.........”
關寧沉默了半晌,又問了第二個問題。
“你是何時到我身體里的,為何我先前從未察覺?”
“蠢貨,當然是今天?!?/p>
那聲音毫不客氣,仿若在嘲笑關寧的遲鈍。
關寧嘴角一抽,心中腹誹,嘴上卻問道:“......你是死了之后,才在我身體里醒來的嗎?”
關寧迅速接受了自己體內多了一個來歷不明的魂魄的事實。
他暗自思忖,總歸自己的人生已經落魄到了谷底,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了,多一個人又何妨,只要能讓他吃飽飯就行。
那道沒有迅速響起,仿若陷入了沉思,過了一會兒才悠悠問道:“對了,如今是何年何月?”
關寧不假思索道:“開皇八年五月中旬。”
“.....原來如此?!甭曇糁卸喑隽艘唤z若有若無的憂傷,仿若被觸動了心底的某根弦。
“纏大哥,你是什么時候死的?”
關寧聽這嗓音年輕,年紀同他應該不相上下,又承蒙他幫了自己一把,索性叫得親切點。
“應是四月下旬死的,那會還未這么冷?!崩p流的聲音忽高忽低,仿若被回憶拉扯,“死狀凄慘......身首異處?!?/p>
京城一向唯有秋季與冬季,上半年秋,下半年冬。微冷到略冷再到寒冷,大戶人家在京中出門大多都穿披風。
既然寄居在關寧體內,纏流就能感受到他的五感,這小子衣著單薄,夜間睡的又是硬板床,既沒有地龍,又沒有厚被,這半個月來,差點沒把纏流凍死。
若非如此,纏流也不會出手幫了他一把,實在是頂不住了。
關寧又忍不住問道:“纏大哥,這是為何?”
“忘記了,你會記自己怎么死的嗎?”嗓音中帶了一絲惆悵,“天妒英才,我今年才不到二十呢?!?/p>
“那纏大哥你家中可有親人?”關寧也覺出點什么了,“死狀凄慘,身首異處”......京中近來沒有人犯事被處斬,此魂多有能耐,但武力不濟,多半是貴人府上的門客之類的人物。
“.....唯一的長姐早走我兩個月,我已是孤身一人了。”
關寧一怔,心中不免生出幾分相惜相憐之意:“小弟同樣孤身一人,纏大哥若不嫌棄,就把小弟當成親人吧。”
然而,嗓音遲遲沒有響起,回應關寧的是一片寂靜,仿若他的熱情被投入了無底的黑洞。
一陣秋風席卷而過,仿若一只無形的大手,帶動樹影劇烈搖曳,發出刺耳的沙沙聲,仿若在為這寂靜添上一抹悲涼的注腳。
關寧等了半天,也不見纏流回應,又在腦中輕輕喚了一聲:“纏大哥?”
依然寂靜無聲。
沒有得到纏流的回應,關寧倏然升起一股失落,他默默靠在門邊,極力平復這股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