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江臨府邸前院的燈籠次第亮起,將整個庭院映照得如同白晝。
朱有容像只歡快的蝴蝶,在院子里跑來跑去,指揮著侍女們擺放桌椅。
“這邊再添個凳子!”
她踮著腳尖喊道,“父皇母后坐主位,大哥大嫂坐左邊,徐伯伯和湯伯伯坐右邊...”
正說著,府門外傳來太監(jiān)的高聲通報:“陛下駕到——”
江臨連忙整理衣冠,帶著兩位妻子快步迎向大門。
朱元璋一身常服,牽著馬皇后的手大步走來,身后跟著朱標(biāo)夫婦、徐達(dá)、湯和,還有蹦蹦跳跳的朱雄英和怯生生的朱允炆。
“兒臣參見父皇、母后。”
江臨行禮道。
“免禮免禮。”
朱元璋大手一揮,眼睛卻不住地往院子里瞟,“你小子又搗鼓出什么新鮮吃食了?老遠(yuǎn)就聞到香味!”
馬皇后輕拍丈夫的手臂:“重八,注意點形象。”
院中央,江臨早已架好了燒烤架。炭火通紅,各式串好的食材整齊排列。
什么鮮嫩多汁的羊肉串、金黃誘人的雞翅、還有眾人從未見過的——面筋、生蠔等未來世界的燒烤食材。
反正一大堆古代沒有的食材。
“這是什么?”
朱標(biāo)拿起一串面筋,疑惑地打量著。
“烤面筋。”
江臨接過,放在炭火上,“用小麥蛋白制成,口感筋道。”
他又拿起一個生蠔:“這是海蠣子,用蒜蓉烤最香。”
朱雄英踮著腳想摸生蠔,被常氏一把拉住:“小心燙著!”
朱元璋已經(jīng)擼起袖子,自己動手烤起羊肉來:“咱當(dāng)年打仗時,經(jīng)常這么烤野味吃!”
馬皇后笑著搖頭:“你那叫燒炭,哪像江臨這般講究。”
果然,江臨的燒烤架上,每樣食材都刷上了特制醬料。
隨著炭火炙烤,滋滋作響的油花混合著香料氣息,勾得眾人直咽口水。
“好了!”
江臨將第一批烤好的面筋分給眾人,“小心燙。”
朱有容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隨即燙得直吐舌頭:“啊!燙燙燙!”
卻舍不得吐出來,含著眼淚在嘴里倒騰。
徐妙清連忙遞上冰鎮(zhèn)酸梅汁:“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朱元璋則豪邁地一口擼完整串,滿足地抹了把胡子:“香!有嚼勁!比御膳房的點心還帶勁!”
“父皇嘗嘗這個。”
江臨遞上蒜蓉生蠔,“連湯汁一起喝。”
朱元璋依言吸溜一口,眼睛頓時瞪大:“鮮!太鮮了!這海味怎的如此滑嫩?”
徐達(dá)和湯和已經(jīng)自己動手烤了起來,兩個老將爭搶最后一串雞翅,活像兩個老頑童。
“徐伯伯,湯伯伯。”
江臨連忙打圓場,“嘗嘗這個烤豬蹄,膠原蛋白豐富,對關(guān)節(jié)好。”
“膠原...什么?”
湯和一臉茫然。
“就是補筋骨的意思。”
江臨笑著解釋。
馬皇后小口品嘗著烤茄子,驚訝于其綿軟入味。
朱標(biāo)夫婦則對烤玉米贊不絕口。
朱雄英和朱允炆爭搶著烤腸,連素來矜持的朱允炆都吃得滿嘴油光。
“來,干杯!”
江臨舉起冰鎮(zhèn)啤酒,“慶祝一家人團聚!”
酒過三巡,朱元璋拍著圓滾滾的肚子:“江臨啊,不是說還有新奇玩意兒嗎?”
江臨神秘一笑:”請移步內(nèi)室。”
眾人跟隨江臨來到客廳,只見墻上掛著一塊白色幕布,旁邊擺著個方方正正的機器。
“這不就是上回看的投影儀嗎?”
朱元璋略顯失望,“咱還當(dāng)是什么新鮮物事。”
江臨調(diào)試著設(shè)備:“陛下,今日看的片子不同。“
“哦?”
朱元璋來了興趣,“莫非是那個...變形金剛?”
“更特別。”
江臨按下播放鍵,“請看——”
隨著片頭音樂響起,幕布上浮現(xiàn)出金光閃閃的三個大字:《朱元璋》。
“嘩啦!”
朱元璋手中的酒杯跌落在地,琥珀色的酒液濺濕了衣擺。
他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這...這電視劇叫啥名?!”
“《朱元璋》。”
江臨平靜地回答。
“大膽!”
朱元璋怒目圓睜,“后人竟敢直呼咱的名諱?!”
馬皇后連忙拉住丈夫的手臂:“重八,先看看再說。”
朱標(biāo)也勸道:“父皇息怒,江臨既敢放,必有道理。”
朱元璋強壓怒火,重重坐回椅子,眼睛死死盯著屏幕。
片頭過后,畫面切換到一個破舊的農(nóng)家院落。
一個衣衫襤褸的小男孩正在放牛,旁白響起:“元朝末年,濠州鐘離一個貧苦農(nóng)家,誕生了未來的大明開國皇帝...”
朱元璋的怒氣突然凝固了。
他怔怔地看著屏幕上的小演員,那瘦小的身影、倔強的眼神,仿佛讓他看到了數(shù)十年前的自己。
“這...”
他的聲音有些發(fā)顫,“這是咱小時候...”
馬皇后輕輕握住丈夫的手,發(fā)現(xiàn)他的掌心全是冷汗。
畫面中的小朱元璋因為放丟了一頭牛,被地主毒打。
真實的朱元璋不自覺地摸了摸左臂——那里至今還留著一道疤痕。
“他們...怎么知道這些?”
朱元璋喃喃自語。
江臨輕聲解釋:“這是后人根據(jù)史料拍攝的電視劇,就像...活動的史書。”
“史書...”
朱元璋苦笑,“原來咱的苦日子,都被記下來了。”
隨著劇情推進(jìn),少年朱元璋為躲避饑荒,被迫出家為僧。
看到小演員在寺廟里偷吃供果被住持責(zé)罰時,朱元璋突然哈哈大笑:“沒錯!那老禿驢可兇了!”
笑聲在廳內(nèi)回蕩,卻莫名帶著幾分嘶啞。老皇帝笑著笑著,眼角竟?jié)B出些許淚光。
他粗糲的手指抹過眼角,盯著屏幕上小和尚跪在佛前的身影,聲音突然低了下來:“那時候...餓啊...”
馬皇后悄悄握住丈夫顫抖的手。
她能感覺到,那只曾經(jīng)持劍平定天下的手掌,此刻竟冰涼如鐵。
“這供果...”
朱元璋指著屏幕上被咬了一口的梨子,“是道具吧?真的供果哪有這么水靈?咱記得廟里的果子都是蔫的,被香火熏得發(fā)苦...”
江臨輕聲解釋:“后世拍戲,自然要弄得好看些。”
“好看?”
朱元璋突然激動起來,“苦難就是苦難,裝點個屁!”
他指著屏幕,“那孩子手上連繭子都沒有!咱八歲就給地主放牛,滿手都是凍瘡裂的口子!”
廳內(nèi)驟然安靜。
投影儀的光束里,塵埃無聲浮動。
馬皇后輕輕摩挲丈夫手背上的舊傷疤。
那是放牛時被牛角劃的,至今仍猙獰如蜈蚣。
老皇帝突然安靜下來,盯著屏幕上轉(zhuǎn)場的畫面,喉結(jié)滾動。
畫面切到蝗災(zāi)肆虐的田野,扮演青年朱元璋的演員在枯黃的莊稼地里絕望跪倒。
真實的朱元璋身子前傾,呼吸變得粗重。
“至正四年...”
他喃喃自語,“咱爹、咱娘、咱大哥...”
枯瘦的手指掐進(jìn)檀木椅扶手,“就是那年沒的。”
朱標(biāo)聞言一震。
這段往事父親極少提及,史官記載也語焉不詳。
此刻屏幕上,演員正用草席裹住父母的遺體,旁邊跪著三個瘦骨嶙峋的孩子在干嚎。
“不對。”
朱元璋突然搖頭,“當(dāng)時咱哭不出來...餓得眼淚都干了。”
他指著最小的那個演員,“老三當(dāng)時已經(jīng)不會動了,是咱背著去埋的...”
馬皇后握著他的手猛地收緊。
老皇帝恍若未覺,死死盯著屏幕里”自己”用樹枝刨坑的畫面,忽然冷笑:“這樹枝太直了。咱記得用的是斷的犁頭——手都磨出血泡才刨出個淺坑...”
湯和忍不住插話:“陛下,后來是臣幫著重新安葬的。”
朱元璋恍然回神,目光在湯和皺紋縱橫的臉上停留片刻,竟露出一絲少年人才有的感激神色:“對,你偷偷給了半吊錢...”忽然又沉下臉,“可這戲里怎么沒演這段?”
江臨解釋:“電視劇要濃縮劇情,難免有刪減。”
“刪減?”
朱元璋嗤之以鼻,“他們倒是把咱偷供果拍得仔細(xì)!”
話雖如此,眼睛卻黏在屏幕上不肯移開。
當(dāng)劇情演到皇覺寺遣散僧眾時,朱元璋突然挺直腰板:“要來了!”
果然,畫面中的青年和尚背著破包袱站在十字路口,旁白念著歷史上真實的朱元璋寫的《御制紀(jì)夢》:“...突有神風(fēng)指引,遂投濠州...”
“放屁!”
真實的朱元璋突然拍腿大罵:“哪來的神風(fēng)?是咱餓得頭暈眼花,跟著逃荒的人亂走!”
馬皇后輕咳一聲:“重八,注意言辭。”
老皇帝卻激動得站起來:“咱可得說清楚!這戲文把咱編得像個神棍!”
他指著屏幕里突然出現(xiàn)的神光,“這金光閃閃的玩意兒是什么?咱當(dāng)年連火把都點不起!”
江臨連忙暫停畫面:“這是藝術(shù)加工,為了讓英雄人物的抉擇更...”
“英雄?”
朱元璋突然大笑,笑聲里卻帶著幾分蒼涼,“餓得啃樹皮的人算哪門子英雄?”
他轉(zhuǎn)向朱標(biāo),“知道咱為什么最恨貪官?因為咱見過餓死的孩子腸子里全是土!”
朱標(biāo)肅然起身:“兒臣謹(jǐn)記。”
朱元璋卻擺擺手,目光又回到屏幕。
當(dāng)演到投奔紅巾軍時,他忽然瞇起眼睛:“這郭子興演得倒有三分像...就是太胖了。真人是馬臉,左眼有個疤...”
徐達(dá)驚訝道:“陛下好記性!臣都忘了郭大帥長相了。”
“忘?怎么會忘?”
朱元璋指著屏幕上郭子興賜座的場景,
“咱記得,他當(dāng)時賞咱一碗羊肉湯,咱喝得太急,燙得滿嘴泡...”
他不自覺地摸了摸嘴角,仿佛曾經(jīng)的舊傷此時此刻仍在隱隱作痛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