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主總共三位，都是三四十來歲的漢子，恨得眼圈都紅了：“這可是無人區，兩百公里都沒有加油站，龜兒子的謀財害命！”
別克車里人不出來，他們就圍著車，罵的罵，踹的踹，連鞋子都脫下來朝車窗砸。
艾力也擠進去，一邊奮力揮舞球鞋，一邊單腳在滾燙的沙地上蹦跶：“森口！海亞木吃多了撒。哦吼哎，信不信我把你一個波膝蓋……”
姜南朝身旁抬起眼，還沒問，就聽霍雁行說：“別問，都是臟話。”
經過這一番折騰，她算是明白了：所謂“油耗子”，就是一群寄生于公路的偷油賊，大車司機的人生死敵。
他們通常團伙作案，帶著偷油設備和容器埋伏在工地或公路休息區，趁司機休息的時候下手。有人放哨，有人接應，一根管子，幾分鐘就能抽走整箱汽油。
可憐司機辛辛苦苦跑趟車，油費都不夠賠，有人甚至被害得傾家蕩產。艾力告訴她，前兩年“雪豹在線”有個新手司機跑一趟被偷了三回油，心神恍惚出了車禍。“所以現在我們新人上路，霍哥都會想辦法跟車帶一帶撒。”
警方一直在打擊，奈何除非現場抓獲或者有充分證據，否則哪怕挖出了老巢，單憑幾桶油很難定罪。
以至于“油耗子”相當猖狂，這回仗著白天司機警覺性不高，又是周邊唯一的停車區，居然大搖大擺把車停在大車旁邊下手。
苦主們握住霍雁行的手不肯撒：“太感謝了！要不是兄弟仗義，我們就真被坑死了。”
霍雁行朝姜南努努嘴：“別謝我，謝她。油耗子是她發現的。”
姜南正忙著給焦環吹沙子。警察來時她一激動，掛著相機就跳下車，忘了風沙對鏡頭有多不友好。好在沒開蓋，鏡頭本身沒受傷害。
猝不及防成為“為民除害的女英雄”，她尷尬地都不知道該朝誰笑了。
明明她收到過更多，更夸張的點贊，但這完全是兩種不同的感受。她以為自己更喜歡那種可以量化和變現的熱情，卻在大叔們的夸贊聲里笑紅了臉。
“只是運氣好。”她力圖謙虛。
“這怎么能說運氣好？”倪女士率先反對。
姜南一愣，意識到這畢竟是個犯罪事件，正要改口，就聽老太太道：“那么多人都在，怎么就你能發現？機會么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你想當攝影師，從早到晚拍拍拍，那眼光肯定就比別人強啊。
她還語重心長地總結了一句：“生活中從來不缺少壞人壞事，缺少的是勇于發現的眼睛。”
這話很哲學，但真是這樣說的嗎？
其他人都覺得老太太說得對，警察還特地要了那張照片，說可以作為證據：“比監控拍得還清楚。”
姜南摸摸懷里的24-105mm，笑得暈乎乎。
莫名就想起從前那些受表揚的場合，無論是考了班級第一，還是美術作業獲獎，又或者被鄰居隨口夸一句越長越好看了。她已經不記得自己當時開不開心，有沒有笑，只記得父母那些一成不變的腔調：
“哪里哪里，運氣好而已。”
“矮子里面拔將軍，厲害的人都沒參加才輪得到你撿漏吧。”
“人家客氣兩句你還當真了。”
……
警察正在說這次被抓的是流竄哈密周邊的偷油慣犯，市局一定會表彰他們的見義勇為，不一定有獎金，但一定有錦旗。
“錦旗可以寄到這里嗎？”姜南報出一個地址，“嗯，那是我父母的家。”
這樁事情結束后，紅色解放回歸正途。因為耽誤了不少時間，霍雁行問她們，是想再開八十多公里直接到哈密，還是就近找地方休息。
“十三師的紅星四場就在前面不遠，老人家想去看看嗎？”
聽說是兵團農場，倪女士眼睛一亮：“去看看也好。”
閉著眼睛想了想，又說：“我們那時候可沒有十三師，不過團場有好多都叫紅星啊，紅旗啊，戰旗什么的。”
霍雁行便簡單介紹了兩句，說紅星四場是新疆最東邊的中心團場，所以又被稱之為“入疆第一團”，既有農場也有牧場，近些年發展得不錯。他們即將路過的駱駝圈子服務區就屬于這個團場。
聽完這干巴巴幾句，姜南腦海中出現了一塊比星星峽鎮稍微大一些的土地，被鐵絲網和土路分割成幾塊，一部分長著棉花，一部分跑著牛羊，一不小心就要被周圍的戈壁風沙吞沒。也有些高高矮矮的房子，沿著高速公路散開。
大約十分鐘后，紅色解放下了高速，她聽見霍雁行說：“前面就到了。”
一抬眼，前方是平坦的柏油路，路旁楊樹成排，綠意盎然。樹蔭后面，是一方接一方整齊的田地，棕褐色的泥土中新苗初長，是再嬌嫩不過的淺綠色，風一吹，金色的陽光閃耀如綢緞。
“是條田呀！”倪女士激動起來，扶著眼鏡朝外張望，“一看見這樣的條田，就曉得是新疆了。”
“條田？”姜南不解，“和普通農田有什么不一樣嗎？”
“田成方，樹成行，路成網，渠相連，這就是條田。”倪女士喃喃道，“要大，要四四方方，平平整整，好開拖拉機。軍墾軍墾，我們建設兵團的目標就是把荒漠開墾成這種田地。”
說著說著就變成了唱：“人人都說江南好，我說邊疆賽江南。哎來來來，賽呀賽江南，林帶千百里，萬古荒原變良田。”
艾力舉手：“我也會唱撒，我們新疆好地方啊，天山南北好牧場。積雪溶化灌農莊，戈壁沙灘變良田，來來來來來~”
“這樣的農田，真的是從戈壁灘變來的？莫賀延磧那樣的戈壁灘？”
不等姜南說服自己相信，前方的景象再度讓她睜大了眼睛：寬敞干凈的街道，鱗次櫛比的店鋪，徐徐而過的小汽車和自行車……
她終于理解了：在穿越戈壁沙漠之后，旅人即使身在綠洲，也要疑心是海市蜃樓。
他們沒有瘋，是這片土地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