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結婚照上是一個解放軍戰士和一個哈薩克姑娘。
他們一邊吃美味的手抓羊肉,一邊聽老板娘講那過去的故事。
“阿塔”是爺爺,是最早參加哈密起義,光榮加入解放軍的哈薩克戰士。“阿帕”是奶奶,養的羊比誰家都溫順,繡的花氈比誰家都好看。
阿塔加入解放軍,發誓與欺壓窮苦牧民的壞蛋斗爭到底。沒想到新疆才解放幾年,突然一聲令下,全體官兵就地轉業,他所在的部隊變成了生產建設兵團紅星二牧場。
一開始阿塔想不通。
他所在的連隊可不是一般連隊,是在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時期都建下赫赫戰功的部隊。骨干還擔任過延安時期的第一支儀仗隊,被授予過光榮“紅星”稱號。他還沒來得及追趕前輩功績,怎么又要回去放羊?
連長和指導員給他輪番做工作,說兵團工作可了不得:“住房就是哨所,農田就是戰場。放牧就是巡邏,種地就是站崗。”
紅星二牧場靠近邊境線,一百五十多萬畝的草場里,一百一十多萬畝都是荒漠草場,真正能讓羊吃飽的地方可不多,有些還靠近海拔四五千米的雪線。一年四季,有三個季節要趕著羊群輾轉于雪山與山谷之間。
一開始,愿意加入牧場的牧民可不多,阿帕家是少數積極分子。那年春天,阿帕在積雪未化的山谷里丟了一頭懷崽的母羊。幾天后,阿塔送回了母羊和羊羔,坐進阿帕的氈房喝了一碗加了許多酥油的奶茶。
夏天他們在阿肯的彈唱會上對了三支歌。秋天牧草還沒有完全枯黃,阿塔的帽子就被心上人的鞭子輕輕抽過。這是哈薩克姑娘的傳統,喜歡誰,就用皮鞭輕輕抽打在他身上。
結婚時阿塔穿上了他的舊軍裝,阿帕懷里抱著的,是那頭母羊的最新一胎。最珍貴的結婚禮物,是指導員送的硬皮筆記本,扉頁上寫著“做毛主席的好戰士”。
他們圍著喀爾里克山轉場了一輩子。
直到二十年前,紅星二牧場與搞農業的紅星四場合并,他們才從荒涼的山區搬來場部。現在就住在離這里不遠的宿舍區:“很漂亮的小樓房,你們吃完飯朝廣場那邊走就能看見?!?/p>
姜南很喜歡這個故事,也很喜歡這個名叫努爾古麗的老板娘。
倪女士卻從一開始的饒有興致,逐漸沉默,逐漸低沉。直到他們回到紅色解放車上,老太太還是一副無精打采又魂不守舍的模樣。
姜南只能想到一個原因:“在想你的古麗了?”
倪女士搖搖頭,又點點頭,視線飄向后視鏡里不斷遠離的小城。
“古麗?”艾力在駕駛座上哈哈笑,“你也有個古麗,我也有個古麗,新疆到處都是古麗。哈薩克的古麗,維吾爾的古麗,塔吉克的古麗,我們新疆就是個大花園。”
“艾力?!被粞阈薪辛艘宦暋?/p>
艾力閉了嘴,片刻后又像水龍頭沒關嚴似的冒出一句:“艾力也有很多。”
他們連夜趕到哈密服務區。這是一路上姜南見過條件最好的服務區,甚至有看上去很不錯的賓館,兩百塊就能舒舒服服住上標間。
這里離哈密市區不遠,霍雁行建議她們明天可以去逛逛。這個季節雖然吃不到哈密瓜,但有秋天被陽光曬出糖霜的哈密瓜干。
姜南也想進城,一是看看能不能添置點拍攝器材,二是要找家修理鋪,替小房車徹底清理太陽能板。
“可你們……不耽誤時間嗎?”她猶豫著,想要不要讓他們先去趕自己的行程。
“不耽誤?!被粞阈姓f,“艾力在網上平臺接了個小單,明天從物流港接批貨運去淖毛湖鎮。那邊有個光熱發電站?!?/p>
“光熱發電?是光伏太陽能板這種?”
“不清楚?!被粞阈蓄D了頓,“想去看嗎?”
姜南只猶豫了一秒,是擔心倪女士罵她浪費時間。
倪女士倒沒罵她,第二天還經神采奕奕地一起坐上紅色解放,似乎暫時放下了對女兒的思念。
淖毛湖鎮在哈密轄區的最北邊,距市區兩百多公里,他們一早出發,沿著省道爬了幾十公里的大直道大陡坡,又轉過一大堆彎道,終于來到東天山腳下。
在這里,路與另一條通往天山深處的省道交匯。狹窄的隘口前擁擠著不少自駕游的小車?;粞阈姓f如果是秋季,去淖毛湖方向看胡楊林的游客比這還多。
紅色解放緩緩向前,姜南手指繞著相機帶子,漫不經心朝車窗外看,突然聽見艾力快樂的叫喊:“看,傻嗶——”
原來是有人正在擁堵的路邊擺拍。反反復復在上坡路段停車炫技,雙手比劃著同一個動作。
她認得那個身影,也認得旁邊伸出鏡頭的紅色SUV。
這輛車曾經屬于“周先生的Miss南”,哦,現在叫“周先生在等愛”。車身上還留著一顆碩大的心形棉花糖噴繪,當初周游對粉絲說,這是應她的要求。
真是太可笑了。
她撇撇嘴,有些惡毒地想:周游是找不到流量密碼,所以打算擺拍騎行天山了?
同時又很慶幸:差一點,她也會在那里,成為別人口中的“傻嗶——”
真高興她現在坐在這里,不是去那些網紅榜拍名多少,人生必須打卡之地。她的車上裝著名字拗口的器材,她的目的地是一座普普通通的發電站。
她的路上有蒼涼的戈壁,也有美麗的綠洲,有向往的風景,也有艱苦的生活。
她風塵仆仆,正在融入真實的新疆。
無論是作為旅行博主,還是攝影師,這都是非常難能可貴的體驗。
兩個小時后,紅色解放終于抵達淖毛湖鎮。
當那座光熱發電站出現在視野中,姜南立刻劃掉了“普普通通”這個詞。
這才不是發電站,這是刺破蒼穹的戈壁之光。
天是藍的,柱體是灰色的,它發出的光芒瑩白如日耀中天,而它腳下是數不勝數的銀色鏡片連綿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