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聽故事?行啊!”老板一拍大腿,“我在221生,221長,對兵團的事再熟悉不過了。”
此時還是午休時間,小飯館沒有別的客人,街道上也只有陽光,沒有行人。他索性把身上的圍裙解了,先啃一牙西瓜潤潤嗓子:“你們想聽點什么?”
姜南想了想:“就講講這個兵團最早是什么樣的吧。”
“最早是什么樣的?”老板樂了,“成立兵團的時候我老娘還沒跟我老爹扯結婚證吶。讓我想一想,我老爹是哪一年來新疆的?”
221團的前身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一野戰軍二兵團六軍十六師四十七團。用老板楊文慶的話說,這可是支了不得的軍隊,參加過“八一起義”,經歷過二萬五千里長征,當然,這兩回戰斗他老爹楊狗蛋都沒趕上。
八一南昌槍響后第三年,楊狗蛋才在河南朱仙鎮呱呱落草。朱仙鎮有座岳王廟,他從小就愛聽長輩講岳爺爺大戰金兀術的故事,堅信自己的祖上就是岳爺爺手下的大將楊再興。
幾十年后他跟孫子也是這么講:“小商橋那一戰,咱祖爺爺中箭以后沒有死,被好心眼的農民救了,掩護在家里。養好傷正想回去找岳爺爺,突然聽說岳爺爺被秦檜那狗賊害死了,他自己也上了反動朝廷的通緝榜。沒辦法,只能藏在我們朱仙鎮。”
祖爺爺是英雄,楊狗蛋也絕不當慫蛋。1938年豫東淪陷,八歲的楊狗蛋就會幫著抗日游擊隊送信,扒鐵路。十三歲就死纏爛打跟著部隊上延安。1949年跟著王震將軍進新疆,十九歲的楊狗蛋已經改名叫楊小槍。槍法那叫一個準,在平定解放初期武裝叛亂的戰斗中立過功。
突然全體官兵就地轉業,想當連長的楊小槍變成了生產兵團的連長,任務是率領戰士們在戈壁灘上建設農場。
姜南覺得有些耳熟。想起類似的故事,她在哈密的紅星四場也聽過。哈薩克族的戰士,重新成為牧民,住房就是哨所,放牧就是巡邏。
原來這不是一支部隊的選擇。
“當然不是。”楊文慶說,“當時王震將軍帶來的解放軍,加上國民黨起義部隊,還有新疆各地擁護解放的武裝部隊,滿打滿算二十多萬人。一半繼續拿槍戰斗,另一半就一手拿槍,一手拿鋤頭,開荒地,種糧食。要不二十多萬人咋吃飯?難道去搶老鄉的牛羊?”
姜南不太理解:“哈薩克人從小在馬背上長大,回去放牧肯定沒問題。其他戰士入伍以前,可未必會種地。不會種的人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用我老爹的話講,你不會,那就干到會為止唄。”
倪女士點點頭:“我們剛到新疆那時候也什么都不會的呀。不是先學好了再干,而是干起來在學習,干就是學習。”
姜南服氣:“好像有點道理。”
倪女士白她一眼:“你不是很會查?拿你的手機查查,這話是哪個講的。”
姜南查了,決定把“有點”兩字劃掉。
她注意到了另一件事:“軍隊變身墾荒兵團,就在新疆解放之后?那應該是195……”
手機搜索引擎告訴她,新疆生產建設兵團是1954年10月正式成立。但楊文慶告訴她:“正式成立之前,好些部隊都轉型了。新疆是1949年和平解放的,到了1950年,駐疆部隊二十萬人就實現了糧食大部分自給自足。”
早在1952年,新疆兵團就開始栽種葡萄。第一個種葡萄的不是221團,而是石河子那邊的第八師143團。
那時候,221團的名字叫紅星三場,其實就是一片戈壁灘。想在戈壁扎下根,就得先種糧食。
“我老爹想啊,自己這支部隊是在南泥灣干過的,有經驗,一定能完成任務。結果才干三個月,就被戈壁灘給教育了。”
楊文慶笑呵呵地說,又問姜南:“南泥灣你知道吧?”
姜南尷尬又不失禮貌地笑了笑,手指迅速劃動手機。見狀,楊文慶笑著搖頭:“現在的年輕人啊,果然不知道。”
“南泥灣,大生產運動。”姜南一目十行,已經找到了答案,“也是解放軍部隊開墾荒地,自給自足,把荒蕪人煙,只有野獸出沒的南泥灣,變成了陜北好江南。自力更生,艱苦奮斗,就是南泥灣精神的核心。”
“是的呀。”倪女士感慨點頭,“那時候我們干活累了,就會唱南泥灣。”
她輕輕哼唱起來:“學習那南泥灣,處處呀是江南,是江呀南。又戰斗來又生產,三五九旅是模范……”
這又是一首姜南沒聽過的老歌。非常歡快昂揚的旋律,的確像疲累時的一針強心劑。
楊文慶卻說,兵團人墾荒學習南泥灣,卻不能只學南泥灣。
“陜北那里的土地,可不是戈壁灘。”
南泥灣其實是土地肥沃,水源充足,發展農、林、牧漁業的好地方,古代也曾經繁榮,是清朝統治者刻意挑起民族糾紛,把這里變成了荒野。
吐魯番的戈壁卻是千古荒涼,腳下只有碎石、沙礫和鹽堿,還經常遭遇風沙災害。楊小槍他們能依靠的水源,只有地下的坎兒井。
可是他們知道,坎兒井是吐魯番盆地的維族老鄉們的生命之泉。三大紀律,八項注意,解放軍連老百姓的一針一線都不能拿,自然不能與民爭利。
就像他們選擇挺進戈壁和沙漠,而不是像謠言說的那樣,去搶占綠洲,搶占當地人千百年來守護的良田和牧場。
一開始,楊小槍他們學維族老鄉打坎兒井,一鋤頭下去鹽堿地只砸出白點,堅硬的土層毫無變化。
后來他們學會了使用坎土曼。
“坎土曼?我知道。”
楊文慶才看過來,姜南立刻搶答,以示自己雖然年輕,也不算太無知。
“在哈密瓜大棚里見過,長得像鋤頭,又像鐵鍬,應該是新疆本地的傳統農具。”
倪女士的眼里也閃現出光亮:“坎土曼我記得呀,那是我的第一把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