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掉滴灌的人們重新聚攏,聽老專家分析葡萄園鹽堿化的原因。
“這么說,我們是好心辦了壞事?用大肥大水給葡萄補營養,反倒讓土地變鹽堿了?”阿力木江一拍腦門。
“這只是最后一根稻草。”程成說,“鹽堿化是一個從量變到質變的過程。你們葡萄園的問題,應該是累積了好幾年,今年才出現征兆。”
“這是什么話嘛,難道葡萄不吃不喝就能長出果子?”有人不服氣,甚至搬出了種葡萄的老祖宗:“從前幾百年也澆水,也施肥,土地不是好好的嘛。怎么用了你們專家的方法,還不到十年,葡萄根就變成了鹽柱子?”
“從前你們的葡萄田沒有這么大,用水和肥料都沒有這么多,土地有時間自己新陳代謝,鹽堿會通過田邊的溝渠排走。”程成耐心解釋。
“果然是滴灌不好,還是坎兒井好。”有人說,“坎兒井從來不會變成鹽堿水。”
“其實滴灌比直接澆灌更科學,減少用水和無效蒸發,也降低了土壤鹽漬化的風險。但是滴灌必須配合嚴格的肥料控制。尤其不能過度使用化肥、復合肥。這些肥料比老祖宗的羊糞蛋子更強力,也更容易累積土壤鹽分。”
程成看向眾人:“你們真的是嚴格按照手冊施肥的?”
眾人面面相覷,都不作聲。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扭捏著說:“多吃一口,多喝一口有什么嘛,剛出生的駱駝崽子都不會撐死。”
“你們把葡萄當駱駝養?”程成一拳捶在滴灌控制箱上,“駱駝舌苔有排鹽腺,葡萄可沒有!”
阿力木江走上前來,結結巴巴說了幾個數據:“前幾年都是這樣喂葡萄的,葡萄長得挺壯,果子多多。”
“每天滴灌兩次,一次一個或一個半小時?你這都快趕上沙田種棉花了。”程成又好氣又好笑,“葡萄的根系可比棉花淺了三十公分,還好是雜交的新品種,根系壯,能堅持到今天。”
他用樹枝在泥土上寫下幾個公式,一番計算后把結論報給眾人:“三小時滴灌,每畝帶走7.2公斤鹽分,但土壤殘留量是9.8公斤。高頻滴灌會家具土壤的毛細作用,把地底下很深的鹽分也帶上來,循環的滴灌水被污染了。葡萄的根須根本吃不到干凈水。”
“欲速則不達。”葡萄架下響起倪女士幽幽的聲音,“那一年,我們種的棉花也這么死過。你們給駱駝崽子只喂鹽巴不喂水試試?”
“貪心真是魔鬼的花招,這是我們的錯。”阿力木江苦笑著望過來,“程老師,現在原因找到了,能不能救?”
“當然能!”程成斬釘截鐵。
“是要洗堿嗎?”姜南拽了拽相機帶子,有些雀躍,“我能不能拍攝?”
“灌排洗堿?那是的確是我們用了幾十年的老辦法,太費水了。”程成笑著搖頭,“像這種程度的鹽堿地,現在可以用新辦法,不需要水洗。”
“有新辦法?”倪女士立刻追問,“是定期用耙子翻土嗎?我也會。”
“定期土壤深翻,也是老辦法了。”程成說,“那樣是可以促進土壤里的鹽分向下滲透,但是治標不治本。況且現在是葡萄的生長期,一耙地,本身脆弱的根系又受一次傷害,說不定整棵葡萄樹就死了。”
“程老師,你倒是快告訴我們辦法!”阿力木江急了。
“生物技術。”程成指著葡萄樹下的草,“其實這些草,就是一種生物防治,平時能幫忙吸收土壤鹽分。”
“堿蓬!”倪女士的聲音變得又細,又尖銳,像是嗓子眼被濃厚的情緒堵上了。
“這不是堿蓬,是……”
“我想起來了,我們種過堿蓬。是兄弟兵團傳來的新辦法。”倪女士盯著那叢并非堿蓬的野草,目光已經直了,“我負責搜集堿蓬種子,用搪瓷缸收滿了,再發給連隊。那些種子真細,真小……駱駝刺和沙棗在田里混播,我們也試過,三十七次……”
說著,她頹然地摁住太陽穴:“不好意思,我有點頭暈。”
“是不是中暑了?”姜南趕緊走過去,帶她先回車上休息。
過了一會兒,她們在小房車上聽見遠遠傳來歡呼聲。
又過了一會兒,程成領著阿力木江和一個年輕人過來,問能不能順便載他們回221兵團。生物防治需要的菌劑,要去吐魯番的農資公司購買。從221兵團搭班車,比村子快很多。
姜南同倪女士商量了兩句,決定直接送他們去吐魯番。
“不過,菌劑是什么?”
于是程成把生物防治的辦法又解釋了一遍:“先用耐鹽菌調節土壤,把鹽堿濃度降低,然后再使用一些微生物,讓土壤變得疏松透氣,給葡萄根系提供舒服的環境。葡萄根系快速生長,也能幫助土壤降解鹽堿。”
阿力木江快樂地補充:“這樣土里的鹽堿沒有了,葡萄還能長得好!”
“鹽堿地的微生物防治,這是我學生研究的課題。要不我這退休好多年的老頭子,也不懂這樣的高科技。”程成一臉驕傲。
剛才也是他的好學生在電話里告訴他:“耐鹽菌和有益微生物,已經有公司做成了方便大面積農田使用的菌劑。買來按照說明書使用,很快就能見效。去吐魯番的農資銷售公司就能買到。”
“什么高科技這么神奇,我倒要看看。”倪女士拿起茶壺,才意識到沒有多余的杯子,索性一人丟了一瓶礦泉水。
“謝謝。”阿力木江拿出一罐葡萄干,“送給你們。這是索索葡萄曬的,吃了對身體好。”
程成以葡萄專家的身份作證:“這是吐魯番原產的傳統品種,別看個頭比別的葡萄小很多,甜度可一點不差。李時珍的《本草綱目》上,它就是一味藥。現代科學驗證過,能預防血栓,抗氧化什么的。”
如此寶貴的葡萄干,駕駛座上的姜南也分到了。
含在舌尖時,甜味之前,似乎先品嘗到了一點點咸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