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打豎井間隔,倪女士還記得她們用枯枝和干草堆在井口。刮大風時一定要把井口蓋上,免得泥沙刮下井,否則就要人下去疏通了。
“我沒下過井,下井的都是老兵。”她看著黑洞洞的井口,艱難地打撈記憶,“男同學挖土,我們女生幫忙運土,用簸箕和竹筐。用不了一天,半天下來十根手指頭都磨出血泡。”
可惜她能記起的,也就只有這么多了。
“手指頭能磨出血泡,說明那時候還沒有干過太多粗活。”姜南煞有介事地分析,“這段記憶一定是在你到新疆后不久。”
已知條件一,在吐魯番火車站下車,沒有再搭乘火車,說明去的團場不會太遠。
已知條件一,初來乍到,參與了坎兒井修建。
已知條件三,全新疆有坎兒井一千八百多條,吐魯番占了七成以上。
已知條件四,吐魯番周邊只有一個軍墾團場。
“看來221兵團就是你要找的地方。”
倪女士的眼里也有了笑意:“我就曉得呀,坐等腦子變靈光不是辦法,就應該行動起來。不找到這里,怕是永遠也想不起來。”
“等等。”姜南劃動表盤,打開錄音,“剛才那句,請重說一遍。發(fā)音再清晰一點,語氣要樂觀一點,給人很堅定,很積極的感覺。”
倪女士重說了一遍,聲音很響,語氣很硬。
“自然一點。”
倪女士把臉轉(zhuǎn)向窗外:“這樣那樣條件提了一堆,自然不起來。”
她們懷著輕松的心情來到221團便民服務中心。
根據(jù)姜南從網(wǎng)上查到的介紹,這里負責數(shù)據(jù)管理、退役軍人、殘疾人事業(yè)、面向社會個人政務服務事項和公共服務事項辦理。
老支青的檔案查詢,應該也算是個人政務服務事項?
聽聞來意,窗口后的年輕姑娘先是一怔,繼而皺眉:“要查詢檔案,應該聯(lián)系你當年所在單位的人事部門或者檔案部門。”
倪女士也皺眉:“就因為不知道是哪個單位,所以才需要查檔案。”
姑娘眉頭皺得更緊了:“不知道哪個單位……你確定是我們221團的人嗎?有沒有相關(guān)證明。”
倪女士的眉頭也皺得更緊了:“沒有證明,也不確定是這個團的,所以才需要查。”
姑娘保持微笑,扭頭看向姜南,用眼神質(zhì)疑你們是不是來搗亂的。
姜南趕緊簡單將來龍去脈一說,主要體現(xiàn)了老人千里尋親的艱辛:“能幫幫忙嗎?她應該就是在你們兵團,她還記得打過坎兒井。”
聽了所謂的證據(jù),姑娘搖頭:“坎兒井到處都有,豎井之間的距離都是固定的,上游是多少,中游是多少,下游是多少。她在哪里打過井,這可說不好。”
不過她記下了倪女士的身份證號,答應幫忙聯(lián)系檔案部門。
“可能要等一兩天。”知道她們是開房車來的,姑娘還告訴她們,可以在服務中心對面的小廣場停車露營,那里有水,有電還有公廁,平時也會接待自駕游的旅客。
“可惜現(xiàn)在葡萄才開始掛果,不能招待你們品嘗。我們221團的無核白葡萄可是全國最好的。”
她們離開便民服務中心,四下逛了一圈,的確看到了大片的葡萄田。還有一個碩大的招牌,宣稱這里是中國的無核白葡萄之鄉(xiāng)。
“對呀,葡萄!”姜南靈機一動,“葡萄是這里的特產(chǎn),如果你是在221團,記憶里一定會有葡萄。想一想,種過葡萄嗎?”
倪女士便認真地盯著葡萄架冥想起來。
片刻后,她沮喪搖頭:“我倒是記得吃葡萄。維族老鄉(xiāng)送來的,特別甜。”
她還想起了一支歌:“吐魯番的葡萄熟了,阿娜爾罕的心兒醉了。”
唱了兩句神色低落,說唱得自己心里酸酸的不舒服,不唱了。
強烈的情緒往往指向過去某個重要事件,姜南看過心理門診,姜南知道。
她拿出手機一搜,嘆氣:“這歌是1977年出的,這時間點也太晚了,沒用。”
她們在葡萄田里徜徉了很久,再也沒找到更有用的記憶。
“畢竟過了六十年。”姜南安慰老太太,“我連”
“是的呀,現(xiàn)在的團場都修得跟城鎮(zhèn)似的。”倪女士也樂觀堅信,“我應該只是一時認不出來。”
第二天依然如此。
葡萄沒有成熟,姜南就買了幾個品種的葡萄干。讓倪女士一顆顆仔細咀嚼,看看是否能從味覺觸發(fā)回憶。
倪女士搖頭苦笑:“那時候哪有葡萄干吃?有一小包糖大家都羨慕得不行。”
“我們繞著這個團場看了兩天,就沒有一樣讓你感覺熟悉的?”
倪女士說有,就是隨處可見的坎土曼。
這種看起來又像鋤頭又像鐵鍬的家伙,是新疆本地的傳統(tǒng)農(nóng)具。之前在哈密瓜大棚里見過,現(xiàn)在又在葡萄架下見到。
倪女士還記得她的第一把坎土曼。
“說是要舉行發(fā)槍儀式,大家都興奮得不得了。身上穿的軍裝,頭上戴的軍帽,再領(lǐng)一把步槍,那不就是和真的部隊一樣?”
十五歲的倪愛蓮和伙伴們一大早就梳洗整齊,排著隊,斗志昂揚地跟著班長去領(lǐng)槍。到了連部一看,哪里有槍?
光禿禿的戈壁灘,撿幾塊石頭一圍就算連部辦公室,四下堆放著竹筐、扁擔、獨輪車,還有成捆的坎土曼。
“這就是你們的槍!”連長抬手指向面前的戈壁灘,“這就是你們的戰(zhàn)場!”
十五歲的倪愛蓮,雙手白皙細嫩,只握過鋼筆,彈過鋼琴。接過坎土曼,沉甸甸的鐵頭直往下墜。不是連長眼疾手快拽了她一把,哐當落地的坎土曼只怕就砸在她腳上。
“坎土曼都拿不穩(wěn),還想拿槍?”連長直搖頭,“這玩意兒鋒利得很,能砍斷樹根,砸裂石頭。要是拿不穩(wěn),你們的腳趾頭只怕保不住。”
后來倪愛蓮用坎土曼挖土,手心一串血泡,手指十個血泡,磨破了痛得眼淚直掉。連長說破了好,血泡破了成繭子,坎土曼就拿得穩(wěn)了。
倪女士低頭看掌心,低低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