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道對面矗立的,正是被嫌棄的小型風車。
此時七八個人圍在一架風車下,看樣子非常熱鬧。
“不害怕,是拍照打卡的。”張工拍拍艾山,明知道聽不見,還是貼著小巴郎的耳朵大聲解釋。
“搞不懂,有啥子好看的嘛。”小四川聳肩,“搞得好像啥子旅游景點。”
“本來就是景點。工業+旅游,懂不懂?”小個子鄙夷道,“這叫新概念旅游模式,達坂城區這兩年的發展重點。都說了少刷短視頻,多看看新聞。”
“這也能當景點?”小四川哈哈笑,“喊他們每天來跟我巡檢,爬風機,看還美不美得起來。”
他的笑聲嘎然而止:“哪個龜兒子在爬風機!”
幾個人一下子跳起來,姜南也吃驚地看過去。被人圍觀的風車塔身,的確有個小黑點在緩緩移動。
“可能是哪個游客想冒險。”張工把艾山交給阿迪力,“我們去看看。”
姜南同倪女士交換了一個眼神,匆匆趕去車里把相機拿上。
她們擠進人群時,張工正用手攏成喇叭朝上喊話:“兄弟快下來!風機不是隨便爬的,你沒有設備,沒有絕緣衣很危險——”
塔身上的人充耳不聞,又踩著鋼踏步朝上爬了一梯。
此時他已經離地面有十幾米遠,藍條紋衫緊緊貼著白色的塔身,像只笨拙的樹蛙。突然,他抓著扶梯的手朝下一滑,整個身子就晃動起來。
塔下的人群發出尖叫。
“太嚇人了。”一個游客說,“摔下來不死也要殘廢。”
“說不定就是想上去尋死的。”另一個游客說,“我剛才在這邊拍照的時候,他就在風車下蹲著了。看起來挺沒精神的,我還問了他兩句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幫忙,他都不理人的。”
巡檢小隊聽見了,齊齊看向張工。
張工惱火地來回踱步:“連個安全繩都沒有,這忒么不找死也是找死。”
“他爬不了多久了。”小個子說,“沒受過訓練,沒有助爬設備,這差不多就是普通人的極限。”
笨拙的樹蛙果然停住了。
所有人仰著頭,提心吊膽等了幾分鐘,他一動不動地貼在那里,忽而身子一矮,居然卡著踏步坐下了。僅供一人上下的踏步長寬都有限,他這一坐很勉強,兩條腿無處安放,只能在風中晃晃悠悠。
熱心群眾有的電話報警,有的高聲相勸。姜南握緊了相機,因為一直仰視,陽光和汗水糊住了眼睛。
她的取景框對準半空中晃晃悠悠的人影。變焦拉近,一張崩潰的臉地出現在鏡頭里,清晰得能看見臉上的水漬。
男的,比姜宇大不了多少,發白的嘴唇開開合合,仿佛在對風交代遺言。
這不是心血來潮的冒險,是處心積慮的自殺。
許多年前她也爬過一座廢棄的水塔,從生銹的鐵欄桿中間俯瞰大地,小小的腦瓜里滿是怨恨和絕望。
那是初二的暑假,她好不容易攢了一筆錢,買了火車票逃回外婆在的小縣城。她以為往后可以和外婆繼續生活——像九歲以前那樣高高興興的生活。但是外婆已經不在了,她從小生活的房子換了主人。
鄰居看見她很驚詫:“你外婆前年就去世了,你不曉得?也是夏天的樣子,你媽回來料理的后事,房子直接賣掉了。”
三伏酷暑,她聽得渾身發顫,手心捏出一把冷汗。
再也沒有了:疼她的外婆,真正的家,她想要的生活。
成年的姜南用力眨巴下眼皮,把眼淚逼退。
“上面風很大,他可能撐不了多久。”鏡頭里能看見那人的雙手抖得厲害,說不定下一分鐘就抓不住扶手。
“我去把他帶下來。”小個子說。
“算了嘛,人家要尋思,肯定不會讓你輕輕松松帶下來。你這身板鉆機艙叫先天優勢,同人扳命那多半扳不動。”小四川從他手上搶過安全帶,穿在自己身上,“老子上去,先把那不要命的龜兒子批一頓!”
“老實呆著。”張工攔住小四川,“我是隊長,我上去。”
不知什么時候,他已經穿戴完畢,腰上系好了安全繩,背上又搭了一套。像一陣風刮過,麻利地躥上踏步,一眨眼就登上了幾米高。
“張工這身手,不愧是屬猴的!”小四川咧嘴吐槽。
阿迪力帶著艾山也來了。艾山咿咿呀呀,拼命在哥哥懷里扭動,像是要去阻攔張工。
“小娃兒莫怕,爬塔是風電人的基本功。”小四川捏捏艾山臉蛋,“張工可是我師傅。他開始上風機檢修那陣,根本沒有助爬設備,純靠手腳的力量裸爬。別說四十米這種小風機,八十米的他抖爬過。”
艾山聽不見,只仰著小臉朝上看。
姜南也舉著相機,一刻不錯地捕捉塔身的動靜。
她看見張工爬到快接近的位置,就停下了,顯然是擔心刺激到那人。
兩人一上一下,不知道交談了什么,張工終于把安全繩拋上去。那人緊張萬分地伸手去接,前幾次都沒接住。
塔下的人們時而高喊加油,時而惋惜嘆氣,比塔上更緊張。
那人終于把安全繩系上了,兩條腿還懸在外面。張工又是比劃,又是托舉,總算把人在踏步上擺弄成“正確的姿態”。
塔下眾人才松了口氣,只見藍色條紋居然朝上又躥了一點,張工也跟著上躥。
“什么情況?”小個子失聲驚叫,“張工要帶他上頂?”
整個巡檢小隊都不安起來。
姜南的手臂突然一沉,是倪女士的手緊握上來。
“風車能上頂嗎?”她問,那些巨大的葉片遠看是科技與工業之美,一旦靠近,難道不會讓人粉身碎骨?
“能上,頂上有空間,我們維修也會上去。”小個子解釋說,“可我們是專業的,帶個普通人上頂……他這是違規!萬一出事就完了。”
“兄弟伙先不要急,張工又不是瓜娃子,肯定有他的想法。”小四川安慰別人,自己卻一個勁踢踏著滿地碎石。
取景框里,一淺一深兩個人影越來越小,終于上升到風車頂部。
“聽見了嗎?”一個游客叫起來,“風里……有人在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