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行,新疆大學屯墾與文化研究院教授,有一個團隊專門負責研究建設兵團史。
當初數字姐妹推薦之后,姜南和倪女士商量過。她自己是傾向于向王教授求助,研究團隊的資料搜集和人脈疏通,都是她們望塵莫及的。
倪女士卻說什么都不愿意,問原因也不說。追問兩句脾氣就會變壞:“搞研究的肯定會問東問西。我已經拍片子給你賣了,不高興再被人研究。”
如今王教授主動把電話打過來,姜南把手機貼在耳朵上,眼覷著老太太:“謝謝,我們的確需要幫助。”
她同王教授約了個面談時間,掛斷電話后再來哄倪女士:“下午去新疆大學同王教授見個面?你不高興被人問,到時候就留在車上。”
倪女士默不作聲,她又哄:“真的要十四個團場一個個找過去?你不想早點找到古麗啦?”
倪女士仍是沉默。
姜南拿出手機,挑著評論念給她聽:“你看,看了視頻的都在夸你。這是感慨你們老一輩奉獻青春建設邊疆的,祝你和古麗早日母女團圓的,還有想看你給讀書會當導讀員的……你真的不用害怕自己的故事被人知道了,就顯得很可憐,或者很可笑——沒有的事。”
其實也有惡評,但不用讓老太太知道。
倪女士也沒心思驗證,一雙眼睛只是瞪她:“瞎三話四個啥呀?什么害怕,什么可憐,伐曉得你在講啥。”
“對對,你不害怕,你是鐵姑娘倪愛蓮。”姜南抿著唇,半推半架地把人弄上房車。
那天晚上,她還問過馬老板一個問題:“我有一個朋友,和你一樣排斥照片或者視頻發上網。她不開書店,也知道網絡流量能給她帶來好處。你覺得是為什么呢?”
馬老板不假思索:“哪個勺子樂意把傷口攤給人看?”
勺子在新疆話里“笨蛋”的意思。
他扭頭看了眼生銹的銅鈴:“你照片拍得好啊,看著慘兮兮明天不倒閉,后天也要倒閉。要不怎么會有人找上門來?什么合作?就是可憐我老漢無能,賣不出書,交不起房租。你覺得這叫好處?”
拳頭重重敲在心口:“這是又捅了我老漢一刀咧。”
昏黃的燈光下,馬建國眼尾那抹紅色,像顯影液里浸泡的底片,一直留在姜南的腦海中。
姜南是努力爭取好處長大的,被可憐算什么呢?因為可憐,被關在家門外時,才有鄰居阿姨收留;沒有錢買參考書時,才有同桌相借;想住校又達不到條件時,才有老師特事特辦……
成為博主之后,如何讓粉絲憐惜更是必備的技巧。
她是真的沒有意識到,倪女士的排斥還有這層可能。
倪女士也不承認:“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只是今天不高興見陌生人。”
見到王教授時,姜南只說老太太有點不舒服在休息。王教授了然一笑:“我做過上百位老知青的口述史,知道他們的脾氣。”
大致了解情況后,王教授表示這事簡單:“沒有手續,個人檔案的確不能查。可以用研究的名義申請查閱1964年的上海知青分配記錄。既然確定是農一師的,那就重點查塔里木墾區的接收記錄。我寫封介紹信,你們再去一趟檔案館,請工作人員幫你們查倪愛蓮的相關記錄。”
他拿出紙筆,又問姜南的名字。
聽見是“南方的南”字,他鋼筆微頓,抬頭又看姜南一眼。
“有什么問題嗎?”
王教授搖頭,笑笑:“姜小姐的名字讓我想起一位朋友,你們的名字……真是很有緣分。”
姜南轉著手中茶杯,假裝不經意問:“那位朋友的名字也有東西南北?還是有燕子、大雁這樣的字眼?”
王教授大笑:“我就知道,小霍那種老實頭,根本瞞不住人。”
盡管之前已經猜測得八九不離十,此時陡然確認答案,姜南的心仍是漏跳一拍,捧著茶杯的手指驀然縮緊。
“姜小姐聽說過嗎?我們這里家長教小孩有一句話,叫‘沖出新西蘭’。新疆,西安,蘭州。每年高考,大部分本地學生都會被錄取到這三個地方,找工作也是。如果能沖進內地,最好是東南沿海,那就光宗耀祖了。”
嚴格說來,王教授應該是霍雁行父親的朋友。十四年前,他在南疆考察時車陷在沙漠里,被路過的霍家父子救了,從此結下深厚的情誼。
“那時候小霍初中畢業,成績很好,考上了內高班。他父母特別高興,說他的名字取對了,大雁就應該朝南飛,飛回老霍家的故鄉。這是當時很多家長,尤其是兵團家長的心愿。”
“內高班?”
“內地新疆高中班,2000年開始的政策。讓新疆的讀書苗子去內地經濟發達地區上高中,得到更好的教育。小霍很爭氣,高中在北京讀的,又考上了南京的大學。”
難怪,姜南想,那家伙的普通話字正腔圓,不帶半點馕味。
王教授感慨搖頭:“誰都沒想到,后來這只大雁又飛回西北了。”
他寫好介紹信,交到姜南手中:“祝你們順利,我也能向小霍交差。”
姜南道了謝,遲疑地停住腳步:“王教授,既然他做好事不想留名,今天的事就……”
“我懂。”王教授笑著擺擺手,“你們年輕人的事,我不知道,也管不著。倒是那位倪女士,如果以后愿意了,一定請她來講講當年的故事。”
憑借這封介紹信,1964年倪愛蓮的去向總算水落石出。
“倪愛蓮,15歲,原上海盧灣區戶口,現編入新疆軍區農業建設第一團。”這就是當年的分配記錄。
檔案館的工作人員告訴她們,這個第一團就是現在的農一師一團,位于塔克拉瑪干沙漠北緣的沙井子墾區。從烏魯木齊過去很遠,有一千二百多公里的路程。
“不遠的,不遠的。”倪女士捧著那張紙條,眼角泛著淚光,唇角卻高高揚起,“四千多公里我都走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