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那天之后,倪女士就一直情緒低落。
戈壁上的“綠色島嶼”阿拉爾市,花橋鎮(zhèn)的紅色九連,喀拉鐵克山南麓的壯美風光,都無法讓她離開小房車。南疆特色的燉鴿子和鴿肉面,也只是淺嘗輒止。
第三天的午后,小房車在G314一段被迫停下。又是因為修路與高速路段合并,只能繞行縣道去一團。
縣道兩側(cè)是棉田和棗園,棉桃猶綠,斑斕如瑪瑙的小棗卻已綴滿枝頭。倪女士捧著她那本司機交通寶典看了又看,確定姜南沒跟著導(dǎo)航走錯。
“怎么有這么多的棗子樹……”老太太喃喃道,“當年的棗樹明明一棵都沒活。”
霍雁行卻說,紅棗和棉花一樣,是農(nóng)一師一團的特產(chǎn)?,F(xiàn)在即將成熟的是小棗,九十月間成熟的是大棗。“南邊過去就是塔克拉瑪干,這種沙漠紅棗特別甜?!?/p>
眼下小棗還沒成熟,他在路邊找人買了一袋干棗。丟在倪女士的保溫杯里就一點點漲開來,最后的個頭比拇指大,光澤如紅玉。
倪女士吃著甜棗,臉上掛著苦笑:“六十年了,真是不一樣了?!?/p>
眼看離場部所在的金銀川鎮(zhèn)還有不到十公里,老太太猛地抓住姜南胳膊,枯瘦的手指隔著防曬衣掐進肉里。
這一抓猝不及防,姜南緊握把手,急踩剎車,小房車才沒有沖入路邊的棗園。
“你別……”責備的話到嘴邊又咽下。
只見老太太唇色泛白,緊緊抓著她的胳膊像個膽小的孩子:“不去了,我不去了!”
姜南拍拍她的手背:“真不去了?你可是走了幾千公里,好不容易才來到這里。前面就是一團,說不定徐根娣和趙寶鈴都在?!?/p>
“不去了……”老太太低聲說,“她們一定都不在了?!?/p>
“古麗呢?古麗還在等你?!?/p>
“古麗……”倪女士眼神閃了閃,沉默不語,抓住姜南胳膊的手卻死活不肯松開。
“什么情況?”霍雁行敲了敲車窗,關(guān)切地看進來。
姜南朝他搖搖頭,他會意:“不著急,先找個陰涼處歇會兒?”
他看著姜南的眼睛,隨著她的眼角余光朝后瞥,緩緩道:“剛才有個地方就挺不錯。”
車掉頭后,倪女士才松開手,嘴角依然用力地朝下拉出兩道深弧。
霍雁行說的地方,就是買干棗的棗園。這里對外開放,棗熟時可以付費摘取,也提供飯菜,算是個小型觀光農(nóng)場。
“歇腳?當然可以。歡迎歡迎。”棗園的女主人嗓門嘹亮,帶著明顯的四川口音,“我姓劉,叫我劉姐就行。這棗園隨我姓?!?/p>
棗園中央是座紅磚房,她笑吟吟把三人領(lǐng)進屋。迎面墻上貼著幾張獎狀,姜南注意到,倪女士的目光在“兵團先進個人”上晃了晃又別開。
倪女士堅持要在屋外坐,劉姐又給他們張羅座位。
“先請坐,我把遮陽傘給你們撐起來。棗子樹啥都好,就是葉子不夠密,遮不了蔭?!彼灰粞阈袔兔?,自己麻利地把傘繩一抽,再一按開關(guān),頭頂就多了一片陰涼。
“看嘛,多方便的,用不著小伙子賣力氣?!眲⒔阋贿呎f,一邊又在桌上放了個無線小風扇,“現(xiàn)在條件好了,早十年來可不敢讓你們坐外面。我給紅棗剪個枝,最多兩個鐘頭就能曬脫皮。聽我干媽講,她們那個年代這里連一片樹蔭都沒有。只好把坎土曼插在土里……”
“插起坎土曼,把軍裝撐起來。”倪女士突然接話,“腦袋遮蔭,腿伸在外面?!?/p>
老太太吹著小風,眼睛打量著棗園又泛起了紅:“那時候出了連隊就是沙漠,不像現(xiàn)在……”
姜南忙打岔:“劉姐,你這算疆二代吧?”
“那不算?!眲⒔阈χ鴵u頭,“我是九二年來的。那會兒兵團招人,說來了就有工作。我家那口子就動心了,我尋思一家人死活都要在一起,就跟著來了。從前上學,課本上說塔克拉瑪干,死亡沙漠。來了一看,塔克拉瑪干是我鄰居。白天開荒種樹,晚上數(shù)星星,自己都覺得在發(fā)瘋。\"
倪女士摩挲著茶杯邊緣:\"九二年?那會兒兵團的知青都返城了?\"
\"是啊,走了不少人,要不怎么會缺勞力去內(nèi)地招工?\"劉姐放下茶壺,“可兵團沒散。九二年來了我們這批四川的,九五年有甘肅的……這兩年,還有不少內(nèi)地大學生考進來,是越來越熱鬧了?!?/p>
她指著屋里:“我家得過四張獎狀,最新一張是我兒子掙的。\"
風從棗樹枝葉間吹過,發(fā)出細碎的響動。一顆早熟的小棗掉下來,落在倪女士懷中。她撿起來,攏在手心。
“我就曉得。”老太太幽幽道,”現(xiàn)在的兵團,早就不是從前的兵團了?!?/p>
“那不然?沒有變化,沙漠還能成果園?”劉姐笑吟吟端上干棗、核桃,“自從我來了,兵團變了好幾回。99年,推行個人承包土地,盈虧自負。我逼著我家那口子掏出全部積蓄,包了五百畝棉花田。
“07年,兵團推廣“田+園”的種植模式,發(fā)展特色農(nóng)產(chǎn)品。我家是這一片頭一個種棗園的。16年,團場鼓勵搞農(nóng)民專業(yè)合作社,我家也加入了,現(xiàn)在根本不愁棗子的技術(shù)支持和銷路?!?/p>
劉姐笑盈盈說:“兵團越變,腰包越鼓,這可是好事。老人家是頭一次回新疆?那你可得多逛逛,現(xiàn)在我們金銀川,可是名副其實的錢袋子,糧倉子?!?/p>
倪女士摩挲著手中紅棗,不作聲。
這天晚上,他們宿在棗園。萎落的棗花落在小房車頂,簌簌輕響。車廂后方傳來倪女士的囈語,依稀是在喊\"古麗\",聲音輕得也像棗花撲落。
姜南披著外套下車。霍雁行正靠在越野車前,指間旋轉(zhuǎn)著小刀。
\"睡不著?\"他問。
姜南搖頭,看著棗樹枝在地上投下的影子:\"你說,兵團到底是什么?\"
霍雁行把小刀拋向空中,又穩(wěn)穩(wěn)接住:”像我爺爺說的,是種精神?!?/p>
他指著遠處的棗林:“你看那些樹,在鹽堿地上扎了根,年年結(jié)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