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謹言被睡夢中驚醒,一陣宿醉后的疼痛從腦中傳來,她嚶嚀了聲捂住腦袋,連站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迷迷瞪瞪的睜開一道眼縫,“……娘?你怎么知道我在這兒?”
“我問了裴虎,要不是他帶我來,我還不知道你這幾天說的,出來和同僚聚聚,就是這么聚的!”
許氏按著她的腦袋指向她胸口,“看清楚了!你看清楚你現在是個什么樣!你還要不要活命了?!”
裴謹言被胸前露出的裹胸布嚇得臉色慘白,瞬間酒醒,她顫著手斂衣,可即便把自己裹好她依然胸口砰砰直跳。
許氏咬牙切齒:“你可知花樓女子都是人精!說!昨日你是……早就讓人瞧見了這個,還是和那幫人喝醉之后無意蹭開的?!?/p>
裴謹言努力回想,最后白著臉回答道:“娘,我,我真的記不得了?!?/p>
許氏眼前一花,她摔坐在椅子上,氣喘如牛。
“裴謹言,我戰戰兢兢將你養到這個年紀,是要讓你光耀門楣,位極人臣,不是讓你自己作死的!你弟弟已經沒了,你要記住是誰逼死你弟弟的!你還沒給你弟弟報仇,你怎么敢出來尋歡作樂!”
許氏顫聲道:“你可知你身份暴露會引來多少麻煩?首先就是你那群‘兄弟’,他們是什么樣的人你不清楚嗎?若你喝醉時暴露身份,他們都圍在你身邊,你一個女子,你知道會發生什么嗎?”
裴謹言被她的假設嚇出了一身冷汗,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這時,屋外有人砰砰敲門,男人聲音含糊:“謹言……謹言?”
許氏瞪了一眼裴謹言,起身過去打開了門。
男人險些拍在她胸前,定睛一眼連忙后退,躬身道:“原來是伯母,在下季琪。謹言……裴兄可在里面?”
裴謹言整理好衣衫走了過來,季琪看到她才松了口氣,“我醒來沒見到你,還以為你被那些花娘帶走了呢。”
“我娘見我一夜未回,所以來找我。我要回去了,等其他兄弟醒了,勞你幫我解釋?!?/p>
“好好好,你先回去吧?!?/p>
季琪反應如常,許氏看了半天才終于松了口氣,冷著臉帶著裴謹言回了王府。
許氏揪著她一路回到廂房,招呼劉媽媽過來:“帶她去沐浴去去身上的酒氣!”
她坐在桌邊喝茶等,不久后劉媽媽便回來了,“夫人,駙馬爺馬上就來。”
許氏舒了口氣,仍在氣頭上,“這個蠢材,越來越不像樣。要是行兒還活著就好了,行兒還在我就不用這般擔驚受怕了。”
劉媽媽上前替她順氣,悄聲說:“夫人,這話可不能叫駙馬爺聽見呀?!?/p>
“我知道,再怎樣我也就這一個孩子了。”
“對了夫人,今早上有人給門房遞了封信,點名交給您?!?/p>
“誰發來的?”
“老奴也不知道。”劉媽媽走到妝臺前,從妝奩里取出信交給許氏。
許氏嘟囔著:“誰發的……”一邊撕開封蠟,展開信紙。
看了兩眼,她蹭的站了起來,繡凳被她的動作帶翻在地,發出砰的一聲。
劉媽媽嚇了一跳:“夫人,您……”
許氏大步走進里間,口中急促又驚慌的喊道:“蠟燭呢!蠟燭到哪里去了!”
“夫人……誒呀這大白天的哪里有蠟燭……您等等,老奴給您點上。”
許氏捏著信紙的手不停發抖,信紙發出簌簌的聲音,她凝著那張小小的紙,突然將其撕成兩半!
正要繼續時,裴謹言走了進來,“母親……你們在鬧什么?”
她的目光掃過翻倒的繡凳,在許氏攥得發紅的指節與劉媽媽身上來回打轉,眉頭蹙起。
劉媽媽:“夫人不知怎么了,看見信就突然發起怒來?!?/p>
“什么信?”裴謹言走了過去,沖許氏伸出手,“給我看看?!?/p>
許氏驚慌的把信紙往身后藏,“沒什么,真的沒什么。你快去把頭發擦干,我的事不必你管?!?/p>
裴謹言豈會信她的,大步上前把信紙搶了過來,雖然碎成了兩半,但拼起來仍然能看。
裴謹言只掃了一眼就僵在了原地,喉頭不停滾動,粗重的喘息震得胸口起伏如擂鼓,她直直看向許氏,眼神如刀恨不得將她大卸八塊。
“劉媽媽,你先出去?!彼龔凝X縫里擠出幾個字。
劉媽媽喏喏應了聲,擔憂的看了眼二人便離開了廂房,將門合了起來。
“這是什么?”裴謹言一字一頓問許氏,許氏垂著頭一言不發,裴謹言將紙丟在她臉上,“我問你這是什么!”
許氏將信紙撕的粉碎,色厲內荏的吼道:“我還不是為了你!要不是為了你,我會這么做嗎!你這個白眼狼!”
“事到如今你還敢倒打一耙?”裴謹言氣笑了。
“你怎么敢把孩子給他們!你把把柄往人家手里送!你的腦子呢!還說我要不要命了,我看你才是不想要命了!”
即便是在自己的院子里,裴謹言也不敢喊的太大聲,她剛沐浴完,這會兒卻又出了一身冷汗。
她坐在床邊,臉埋進掌心,巨大的恐懼將她籠罩在其中。
裴謹言萬萬沒想到,沈霧的那個孩子……竟然還活在世上。
她為了瞞住沈霧,費勁千辛萬苦,為了蒙混過關甚至不惜提前一月生下顯兒,不僅她自己因早產險些喪命,連顯兒都被牽連,年幼時虛弱異常,養了這么多年才有好轉。
她為了這招完美的偷天換日,耗費了多少心力,險些連命都搭進去!可許氏這個蠢貨,她竟然沒把那孩子滅口??!
甚至……甚至還讓那家人帶著孩子找上了門!
裴謹言腦中不斷浮現那張信紙上寫的內容。
‘許美英,中州地動,我們的房子塌了,大海被房梁砸斷了腿,沒法再下地,我們只好帶著孩子來京城。我們現在住在三季客棧,沒有錢付房費,你先拿二十兩給我們,如果我們被趕出客棧,我們可就要帶著孩子去王府找你了。你也不想其他人看到這個孩子吧?’
裴謹言看向許氏:“你讓他們怎么對那孩子的?”
許氏不敢吭聲,裴謹言拔高了聲音:“說、話!”
她目眥欲裂,那模樣和她父親發怒時簡直一模一樣,許氏開始害怕,磕磕絆絆說:“我、我就是讓他們對、對那孩子壞一些,我也不知道他們都干了什么!”
裴謹言眼前一黑,現在連最后的退路都沒有了,就算把責任全推給許氏,孩子被虐待,沈霧也不會原諒和放過她。
“這件事你別再管了。”裴謹言站起身,把地上的碎紙揉成一團放進袖中。“我來處理。”
“你打算怎么辦?”
“不必你過問。你只要記住,這個孩子和這對夫妻,你從來沒見過,也沒來往過?!?/p>
裴謹言回到房中后立即換了一身衣裳,他悄悄從王府后門離開,直奔西街而去。
西街最末的一間木雕鋪子整日里冷冷清清,掌柜的躺在柜臺后的搖椅上打盹,聽見客人進門也不去迎。
裴謹言走到柜臺前,掌柜的臉上蓋著蒲扇,懶洋洋說:“木雕全都十文一個,瞧上了直接掏錢拿走?!?/p>
“你這兒天黑以后還做不做生意?”
裴謹言掏出十文錢放到柜臺上,掌柜聞言拿下蒲扇,看了她一眼便起身說道:“跟我來吧?!?/p>
二人從柜臺后的小門來到后院,一路上了二樓,掌柜引她進了一間廂房便從外關上了門。
裴謹言等了片刻,走進來一個身形矮小的男人,他帶著面具,坐到裴謹言身邊。
“你求什么?”
“三季客棧住了一對夫妻,男的叫許大海,他們可能帶著一個孩子。我要他們三個死于意外。”
“三個人,還是意外……要加錢。”
“加就是。你要多少?”
“定金五十兩,事成后再加一百兩?!?/p>
“成交?!?/p>
裴謹言掏出錢袋子扔在桌上,男人數了數便收了起來,“你想什么時候收貨?”
“越快越好?!迸嶂斞匝狸P緊咬,眼里迸出狠厲的光。
……
另一頭,三季客棧中,小二敲著一間客房的門,大聲說道:“告訴你們,明兒再交不上房錢,掌柜的可就要找人把你們全都趕出去了!聽見了沒!”
小二敲了半天也沒反應,轉身下了樓。
也是他們倒霉,被這家人忽悠,說什么認識京城的大官,白白讓他們住了好幾天。
這家人都是老賴,為了躲房錢連門都鎖了,一家三口吃喝拉撒都在里頭,掌柜舍不得房門,遲遲不肯踹門進去,不過一直這樣下去也不是法子,他們已經預備明日就舍了門,將他們全都趕走。
趴在門上的女人聽見腳步聲,才松了口氣。
回頭說道:“人走了?!?/p>
坐在床邊的許大海陰著臉點了點頭,葛花走了過去,拿出帕子給睡夢中熱出汗的兒子擦汗,輕聲說道:“怎么辦?明兒再拿不到錢,只怕他們真踹了門進來。咱們干糧可不多了,小寶昨兒就嚷嚷吃不飽了。”
許大海粗暴的捻著手指,這是他犯煙癮時的習慣動作,幾日沒煙抽他煩躁極了。
粗聲說:“那就去找許美英!娘的,大不了老子豁出去了!”
葛花:“找到她,你怎么解釋那個小畜生的事兒?告訴她咱們早把孩子弄丟了?白拿了她大半年的銀子?她不弄死咱們!而且孩子沒了……咱們也沒有她的把柄了呀,說出去都沒人信。”
“叫你去打聽那個孩子的來歷,你打聽了沒?”
“打聽是打聽了,可沒能對得上的啊。說來也奇怪,這孩子能是怎么個來歷,被她恨成這樣。”
“她若不肯給銀子,我就去找她兒子的婆娘,聽說她兒子娶了公主,那公主可有本事了。就算被打發,也肯定能給不少銀子?!?/p>
葛花想的很美好,“若能多給些咱們就不回中州了,留在京城置辦個小買賣,京城的女娃可比中州好多了,給小寶買個童養媳,咱們都住下?!?/p>
許大海點了點頭。
這時,床上的小男孩迷迷瞪瞪的睜開眼睛。
小男孩模樣嬌憨可愛,一看便是精細著養大的,渾身上下都沒有吃過苦的痕跡,因此熊的不像樣。
他在床上滾來滾去,直喊道:“熱!熱!我要吃冰塊兒!冰塊兒!”
葛花哄道:“誒呦寶兒,現在哪兒給你弄冰塊去,你再忍忍,馬上就有好吃的了?!?/p>
許大海也跟著哄,過了一會兒許繼祖才安靜下來,然而沒過多久,他又嚷嚷著餓。
葛花把干糧給他,他吃了沒兩口又嫌難吃,把餅扔到地上踩了好幾腳。
葛花和許大海誰也沒生氣,二人早習慣了兒子的‘男兒氣概’,葛花琢磨著要開門溜出去,拿最后的錢給許繼祖買些好吃的。
正商量著,有人敲響了他們的房門。
“二位,已經有人幫你們把房錢交了。前兩日不好意思了,他還給你們帶了飯菜,您看要不您開個門,我給您送進去?!?/p>
葛花和許大海對視一眼,眼底不約而同迸發出精光。
葛花跑過去把門打開,掌柜的臉上帶著諂媚的笑意,沖她作揖。
“交錢的人呢?”葛花探出頭。
掌柜說:“他已經走了,對了,還叫把這二十兩銀子給您?!?/p>
確認是許氏,葛花收下了那二十兩,把掌柜的給的吃的也端進了房。
“小寶,來吃飯了!”
飯菜十分豐盛,比他們在中州吃的不知道好多少,葛花和許大海聞著直咽口水。
許繼祖迫不及待上桌,抓起一塊點心就往嘴里塞,喉中發出哼哼的動靜。
葛花笑著給他倒水,夫妻倆都沒急著吃,先讓兒子填飽肚子,許繼祖也不客氣,每道菜都抓上兩口,吃的狼吞虎咽。
可突然,他就不動了,葛花以為他噎著,還想給他倒水。
誰知這時,許繼祖突然翻起白眼,渾身抽搐起來,血從他鼻孔和耳朵里不斷向外冒。
葛花尖叫一聲:“寶兒!寶兒你怎么了!你別嚇娘??!”
許大海也撲了過來,沒有輪椅,他只能拖著斷腿一點點爬到許繼祖身邊。
這時,許繼祖停止了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