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幸福鎮,是一座像模像樣的小鎮。
兩個老太太走在寬敞的馬路上,又說起當年“幻滅”的往事,不覺感慨萬千。姜南鏡頭追隨著她們,一路來到鎮上某飯館。
“這次同古麗見面,我沒有說真正的原因。只說我們當年受過那位女班長幫助,現在聽說老班長過世了,還是想來看看她的后人。”進門前,徐英華再次叮嚀,“愛蓮你也克制一點,先看看古麗是什么樣子,像不像你。”
“我曉得,勿會失態的。”倪女士點了點頭,嘴角緊緊下抿,脊背繃得筆直,卻在跨入門檻時趔趄了下。
古麗已經到了。
一看模樣,就知道她是漢族血統。面部輪廓很柔和,眉眼清秀,雙眼皮,眼尾偏低,下頜角的骨感較弱,在姜南看來,是很符合江浙滬女生的長相。
注意到倪女士明顯有些激動,姜南捏了捏她手臂內側,老太太就把眼睛垂下來,假裝認真看菜單,把社交任務丟給了徐英華。
古麗爽朗也健談,很快她們就知道了女班長和她后來的經歷。
女排長就是倪女士記憶中的王排長,因為皮膚黝黑,打扮又不講究,一開始被她們誤認為老鄉的。
王排長的名字叫王苦菊,當時也只有二十二三歲,因為風吹日曬,看起來像三十出頭。她是河南人,家里窮,兄弟姐妹又多,為了吃口飽飯就跟著舅舅一家加入了兵團。
一開始上海來的新人都很怕她,覺得她兇巴巴又不講人情,看人累得半死,滿手血泡還要強迫干活。
后來大家發現,王排長待人真誠,有什么勞動技術和生活經驗都無私傳授,還會默默在大家累得翻不了身時,幫他們打滿水缸。她對新人要求嚴格,其實自己干起活來才叫真不要命。于是上海青年又給她取了個綽號叫“拼命三娘。”
王苦菊不夠好看也不夠溫柔,每個月工資至少一大半要寄回老家,所以一直沒能談對象。后來她收養了在廁所里發現的棄嬰,婚事就更艱難了。
“指導員家屬還私下勸過我媽,說一個未婚女青年帶娃影響不好,不如送去烏魯木齊的孤兒院。”古麗回憶說,“我媽說烏魯木齊太遠了,天氣又冷,路上就能凍出毛病,她先養著。全連隊都是未婚女青年,她好歹養過弟弟妹妹,知道怎么帶娃。”
后來指導員又在兄弟連隊找了一對夫妻,沒孩子,愿意收養古麗。王苦菊抱著古麗坐著牛車過去,親手把孩子送到人手里。
新手夫妻沒抱過娃,一下子把孩子弄哭了。王苦菊已經轉身出了門,又回來幫忙哄孩子。哄著哄著,心里就舍不得了,無論如何要把孩子抱回來。
為這事還寫了檢討書。指導員恨鐵不成鋼,說組織已經給她安排了好對象要介紹,拖著個娃怎么辦?
王苦菊梗著脖子說,就當古麗是她的親生女兒,有愿意談的就談,看不上她的就看不上。
一直到古麗三歲多的時候,王苦菊才相親成功。
“我爸就是十三團畜牧排放羊班的,也帶了個不是親生的娃。”古麗說。
兵團早期,放羊是個苦差事。塔里木墾區緊靠塔克拉瑪干大沙漠,連田地都是從沙漠和戈壁灘里摳出來的,哪有多少牧草豐茂的草場喂飽牛羊。要么自己趕著羊群在荒漠里找駱駝刺和蓬草,要么連隊找幾個有水有草的村子協商,放羊班帶上帳篷和行李,趕著羊群去那里放牧。
李春生的娃就是在放羊村里收養的維族孤兒。
他第一次在那個村子附近放牧時,遇見過一場突如其來的沙塵暴,人都暈死在了黃沙下。被一個出來尋找牲口的村民發現,立刻把他背回自己的家。語言都不通的情況下,把他救活了,還因為救他,沒找回自家唯一的牛。
后來這家村民夫妻倆先后病故,留下一個五歲的男孩。村里各家生活也很艱苦,頂多能給孩子一塊馕,一壺水,不讓他餓死。
李春生又來放牧時,看見小孩臟兮兮的穿著破褲子,就把他帶在身邊,管吃,管住,還用舊軍裝給孩子改了新衣服。到了夏天要回連隊剪羊毛時,孤兒已經會用漢話管他叫爸爸了。
王苦菊覺得李春生人好,李春生覺得王苦菊心善。兩個加起來超過六十歲的大齡青年,兩個沒有血緣的孩子就這樣成了一個家。
“小時候跟著爸媽放羊最開心了。在野外住帳篷,我媽用羊奶調成苞谷糊糊,倒在坎土曼上用火烤出來的餅特別香甜。”古麗回憶說。
他們每年會回連隊過幾個月。連隊的小伙伴養雞,養兔子,就數她最神氣,指著羊一頭頭叫名字,說都是自己養的。
從前條件艱苦,日子卻很溫馨。古麗還記得小時候自己最想要的是三塊錢一雙的小白鞋。有一年兒童節,她是主持人要上主席臺,學校讓她穿少先隊裙配白球鞋。她知道家里買不起,躲在屋里偷偷哭。
哥哥告訴媽媽,媽媽找來衛生紙和白粉筆,硬是把她的舊布鞋涂成了白色。
后來古麗參加幸福鎮中小學作文比賽,主題是“幸福”。她寫自己有一個沒有血緣但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家,不僅獲得一等獎,還被團場廣播站的大喇叭連續廣播了一周。
再后來她高中畢業,離開了幸福鎮。干過幾份工作以后,她加入了阿克蘇地區的兒童福利院,
一干就是三十年。
“大概因為自己是這樣的身世,得到了爸爸媽媽很多的愛,就特別想多多去愛那些和自己一樣的小孩。他們都叫我古麗媽媽。你們看,這是我媽媽過世前去福利院看我時拍的照片。”古麗拿出手機。
照片上,老態龍鐘的王苦菊坐在中間,人過中年的古麗站在她身后,周圍簇擁著一張張稚嫩的笑臉。燦爛的陽光照在他們身上,莫名讓姜南想起那片向日葵花海。
“你……有沒有想過去找你親生的爸爸媽媽?”倪女士突然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