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師父不是凡人。
我定是祖墳冒了青煙,才會被她收做徒兒。日后若在國宗里潛心修行,定會前途無量。
可只有我清楚,自己不過是個飯也吃不飽的流民,一家子都死在饑荒了。
哪還有什么祖墳?
是師父路過荒野,救起了奄奄一息的我。
她一襲白衣,手持長劍,劍尖輕點地面,周身環繞著淡淡的靈氣,如降天神祗。
她問我:“小丫頭,你愿意跟著我嗎?”
“我愿意的。”我瘋狂地點頭。
“你叫什么名字?”
“丫頭。”爹娘都這么叫我。
她只笑了笑,又給我拿了塊桃酥。
我啃噬著救命的干糧,在她身后一路小跑的跟著。
直到踏入京城,進了皇宮。
巍峨的宮墻高聳入云,是我從未見過的波瀾壯闊。
那一刻,我便知道,我這一生,都將追隨于她。
師父說,“‘頓悟談光景,冥心事玄幽’,今后你便叫玄幽吧。”
我喜歡這個名字。
師父引我入了國宗,教我識字習武,悟道求真。
偌大的國宗里,只住著我跟師父兩個人。
師父喜歡安靜,脾氣也并不好。
我唯有苦心修行,才能回報她的知遇之恩。
漸漸的,宮里開始有人向我打聽立儲之事。
起初,我并不懂,這是大巽國事,為何有人會來國宗打探消息。
后來,我才知道,當年皇上起兵,在金沙灘被朝廷圍剿,是師父救下了奄奄一息的九皇子。
并且,靠著未卜先知的能力,一步步指點皇上謀奪江山。
皇上對她極為信任,奉她為神女國師,掌管大巽國宗。
師父是個純粹的人,不偽裝,也不隱藏。
她的愛和恨,都堂堂正正,拿得出手。
譬如對二皇子,她是連宗門都不許他踏入一步,即便是功勛卓著,她仍要在皇上面前參他一本。
若是換了九皇子,她便是使出畢生所學,也要將他的舊疾醫好。
我問師父,“誰當皇上,對我們來說真的重要嗎?”
師父只是道:“這天下,怎么可能誰當家都一樣?”
九皇子體弱,皇上心有顧慮,是師父歃血為誓必將九皇子醫好,便叫他在國宗里住下,待痊愈那日,再請皇上定奪立儲之事。
九皇子體弱,師父便親自侍奉湯藥。
他若發病,師父就用自己的血熬做藥引。
后來,實在是癔癥難診,師父只好親去醫仙谷求法。
這一去便是兩年。
期間,便是我在國宗照顧九皇子。
九皇子問我:“你師父對誰都是這么冷冰冰的嗎?”
我搖頭,“怎么會?師父對殿下就很熱心啊。”
“這算熱心嗎?”
我無比鄭重,“當然算。”
他是沒見師父是怎么把二皇子掃地出門的。
九皇子看著天上那只掉隊的大雁:“我以為,她討厭我。”
“不會的。我從沒見師父對誰這么上心過。”
他的臉上忽兒浮出笑容,“真的?”
我心想,如九殿下這般豐神俊秀、蕭疏軒舉的男子,怎么會招人討厭呢?
一年后,師父從醫仙谷回來,殿下的病好轉了許多。
我以為是師祖傳授的救人仙法,讓殿下有了轉機。
直到那日,我久敲房門不應,推開后見師父倒在血泊里,桌上還擺著一副空白的畫軸。
我才知道,根本不是什么仙谷良藥救了殿下。
而是師父用落顏之術,要將自己的命換給殿下!
我哭著問師父這是為什么?
她只淡淡道:“我要天道輪回,善惡有報。”
原來,師父泄露天機太多,命中已有一死劫。
而九殿下是唯一能幫她復仇的人,她要用自己的命,助他登上太子寶座。
我不住地問她,“師父,你的仇人是誰?徒兒替你結果了他便是!”
師父直到死,都沒告訴我答案。
我只知道,奪嫡之路上,她扳倒六皇子、誅殺十一皇子,二皇子獨孤侃更是被她凌虐而死。
是以到最后,皇上都忌憚三分,只好將儲君之位傳給九殿下。
而師父終遭報復,倒在了城門之下。
臨終前,她囑咐我要守在殿下身邊,一生不變。
我照做了。
斯人已逝,空留余恨。
可我再也沒有在殿下臉上看到過笑容。
我時常想,若師父見到殿下郁郁一生,會后悔嗎?
殿下死在了登基后的第七年。
臨終時,他拿著那副未完成的神女圖,抑郁而終。
而我,也撞死在陵前,以死報答他們二位的知遇之恩。
只是我沒想到,那副神女圖將我和殿下再次打入輪回。
我和他重生了。
且重生到了義軍征戰的金沙灘。
我知殿下被圍困,連忙去營救。
上一世,是師父拼命相救,才換了殿下的命。
這一世,便由我來守護他。
我救下義軍,救下皇子,憑借未卜先知的能力很快助義軍攻入京城。
后來,我成了大巽的國師,與殿下相認。
他也認出了我。
我不止一次告訴他,那個叫宋云纓的女人并不是師父。
可是他不信。
他娶她入府,封她做了王妃,他對她如沐春風般的笑像一把把刀扎在我的心上。
彼時,我已分不清,我是為師父而恨,還是為自己而恨。
直到我發現,宋云纓的血竟然能與神女圖相融。
那一刻,我悲喜交加。
喜的是,殿下此生有救了。
悲的是,宋云纓可能真的是師父。
師父臨終前,將落顏之術傳授于我,只有我知道,落顏之血只有在遇到同樣血源的情況下才會相融。
可宋云纓既然是師父,為何會是如此平凡的一個人,且把我們都忘了。
只有一種可能,這一世,我搶了師父的氣運,贏得了大巽的尊重。
而她只是個被國公府拋棄的私生女。
除了樣貌跟血源,其余的跟師父沒有絲毫可比。
可殿下卻為了這樣一個人,幾次將自己的性命安危棄之不顧。
我只好找到皇上,想借皇權保住殿下的命。
可東窗事發,殿下將那副神女圖焚成灰燼,我成了他的眾矢之的。
他不明白我的擔憂,我的辛苦。
甚至絲毫沒察覺到我的心。
我與宋云纓做了交易。
我自私的以為只要她死了,殿下就能好好的活下去,我就如前世一樣守護他到終老。
可我還是低估了殿下。
當我看到他拔劍自刎,轟然倒在她的身邊。
我終于明白,即使有些事變了,那些人也不會變。
血色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皇后撲在殿下的身體上,用繁復的衣袖摁住噴涌而出的鮮血。
她乞求地看著我,“國師,求你救救羽兒吧。”
那份執念如同烙印般刻在我心里。
我輕輕地點了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