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香玉明顯是有些失望:
“就一條前腿,也不是什么大貨,給人家這么點兒你還怪我,你咋就這么黑啊!”
王東搖了搖頭:
“我黑啊?我這是怪你黑呢!人家二嬸子幫忙又不是一回兩回了,你好歹也得給人家整幾根肋條啊!再說了一頭豬咱吃不完,我中午的時候還尋思著晚上弄個架子把豬架起來熏了呢!你就算分她家一半都沒事。”
聽到王東并不在意自己偷偷分了隔壁二嬸子一根腿,香玉這才松了口氣,看向王東的眼神之中也多了幾分溫柔,幾分欣賞,只是她絲毫沒有察覺到王東話里的漏洞。
這分明是她第一次在王東面前提起二嬸子,王東是咋知道二嬸子幫忙又不是一回了呢?
只是此刻,香玉根本沒有想那些有的沒的。
她只是看著王東香噴噴地吃著豬肉燉粉條子,想著這男人又好說話又好伺候,真是個不錯的當家的,唯一的缺點就是太瘦了,拿出門撐不起架子來,得多給他喂點好吃的,把他養得肥一點。
而王東想的就多了。
第一,他自己很清楚自己說漏嘴了,這的確是他應該警惕的事情。
王東自己知道很多事情,在外人面前他嘴很嚴實,基本上不會出什么問題,但是在這些早些年就認識,而且熟悉的人面前他就會逐漸的放松,這不是啥好事,他得注意了。
第二,就是二嬸子,一想到她,王東就有些心疼。
前世的他并沒有遇到過香玉的爹,他到這的時候,香玉的爹都已經過世幾年了,而香玉很明顯也并不想提這個事情,甚至就連每年的上墳燒紙都是自己到十字路口,畫個圈寫個名字,再燒點紙了事,從來不會去祖墳。
而這位二嬸子,對于王東來說,才是香玉在老家唯一的家人。
二嬸子,可以說是一個既成功又失敗的女人,是這片富饒大地上,一大批鄉土婦女的典型代表。
二嬸子是香玉家的鄰居,本名陳懷喜,是老關中人,脾氣又火又倔,年輕的時候到了東北也就在這找了男人落了戶。
她男人王鐵山,年輕時候是二道灣的老把式匠,也就是地主家的莊客兼職保鏢,比長工高一級的存在。
據說割麥子的時候可以一人用兩把鐮刀,割得飛快不說,還從來傷不到自己,而且兩米多高的墻頭一躍而過,是個會武術的。
之所以是據說,是因為王鐵山也死了,而且死得比香玉他爹還早幾年,眼下應該早沒了。
不過,這些傳說,王東覺得大概率是真的。
因為王鐵山留下了七個孩子!
前面兩個閨女,后面兩個閨女,中間夾著三個兒子,前面老大到老六,歲數大,早早就成家了,也就過年回來看看,后面的老七王苗,因為當時二嬸子歲數大了點,懷孕的時候又沒吃啥好東西,所以腦子有點問題,一直憨憨的,跟著二嬸子過
老七比香玉的歲數要小,但其實也快到婚嫁的年齡了,二嬸子卻從一開始,就拿著一把柴刀,拒絕了那些老光棍們不懷好意的眼神。
她的閨女,就算是嫁不出去,也不能便宜那些喝完大酒就打老婆的四害子們!
香玉是個沒啥主心骨的姑娘,她爹走了之后,也有不開眼的老光棍們覬覦香玉的相貌,天天晚上跟叫春的貓一樣,憋在香玉家門口,喊什么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喊什么你爹還沒見到你嫁人就死了,你就不孝什么的。
香玉脾氣不算小,但一直沒嫁出去的確是她的心里陰影,她也的確覺得對不起爹,所以這些老光棍們使壞,她也就只能抹干凈眼淚,趴炕上不出去。
每到這個時候,二嬸子就扯著老七王苗出來。
只不過,這次不是二嬸子拿刀了,而是王苗拿刀。
每到這個時候,二嬸子就穿著圍裙叉著腰,站在香玉的房門口,宛如一尊看門神!
“額的閨女似傻滴,弄死人不犯法!弄!哪個不開眼滴擱這給我叫叫叫,額就弄死你們!”
王苗可不管犯法不犯法,她只聽她媽的,她是真敢下刀的!
三番五次之后,甚至都不用二嬸子叫了,王苗自己就知道拿刀出門,護著香玉。
而當初救下王東之后,二嬸子一開始也跟防賊一樣防著王東,直到相處久了,二嬸子才改了口:
“額看你也不是啥壞種,你要是真中意人香玉,你就把人閨女娶咧,額可跟你說好咧,要這么一直木名木份,你小心香玉他爹上來把你給拉下去!”
后來,辦那場簡單的結婚酒席的時候,王東也只請了兩個人,二嬸子和王苗。
王苗雖然不知道結婚是啥玩意,但看老娘笑得很開心,索性也就鼓著掌笑,二嬸子則是笑著笑著就開始掉眼淚。
那個男人死了都沒掉一滴淚的女人,愣是在兩個非親非故的男女結婚典禮上落淚了。
香玉是個直腸子,不是憨子卻勝似憨子,只以為二嬸子只是感傷,所以一個勁兒地說什么又不會搬走,還一直會陪著二嬸子之類的。
只有王東明白。
二嬸子不是感傷,她是悲傷。
香玉是二嬸子從小看到大的,眼下雖然是嫁人,卻跟王東入贅沒啥兩樣,她不會這時候悲傷,她悲傷的是她自己的閨女。
香玉的后半生有著落了,可是王苗呢?
克夫終究只是封建迷信,但傻子終究是傻子。
王苗看到人家結婚,自己甚至都沒啥羨慕之類的反應,這讓二嬸子如何不悲傷?
可是當初的王東,卻什么都沒有說。
不是他嫌棄,而是他怕。
相處這些日子,他太清楚王苗需要多少照顧了,他的確可以自告奮勇,把王苗當親小姨子看待,但那要犧牲多少他自己的人生?
更要命的是,那個時候的香玉已經懷孕了,他更不能只為自己考慮,他還要……
那時候,王東最終還是沒有說什么。
但是這一次不行,這一次他必須得說點什么了。
王東又往嘴里扒拉兩口粉條子,抬起頭來看著香玉,哽咽著說道:
“有水嗎?齁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