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橚一伙人，很快就來到了播州地界。這里少數(shù)民族較多，漢夷雜處，按理說應(yīng)該是有些不一樣的民風。
但是朱橚一幫人來到這里，卻發(fā)現(xiàn)和想象中的有些差距。
枯黃，漫天遍野的枯黃。
路邊的很多樹已經(jīng)被剝光了皮，露出了白花花的樹干。原野上的植物已經(jīng)不剩太多，而且都是枯黃之色。入眼處皆是死氣沉沉的。
“這個地方……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朱橚自小養(yǎng)尊處優(yōu)，哪里見過這般場景。但是如果是他老爹朱元璋來到這里，一定會覺得眼熟。
“這里……遭了災(zāi)??！不是大旱就是蝗災(zāi)。也有可能是二者皆有，畢竟?！彼宕舐氏乳_口，打破了僵局。
“這河道都干涸了，肯定是旱災(zāi)啊！但是越是大旱之年，越容易出現(xiàn)蝗災(zāi)。這地方的人，怕是難熬了！”
隋二捏了一把黃土，滿臉無奈，身為醫(yī)者肯定不愿意見到這種場面，畢竟醫(yī)者仁心啊。
“別磨磨唧唧的，快點趕路吧，離云南可還有段路程呢！”
差役有些不耐煩地催促著，畢竟這年頭，雖然國家有干涉，但是各種災(zāi)害仍是層出不窮。
畢竟在原始社會，人力發(fā)展往往都會被自然環(huán)境所影響，可能辛勤勞作一年，卻抵不過一場風災(zāi)，一場大旱洪水。畢竟在自然面前，人力還是顯得太渺小。幾代人的積累，在天災(zāi)面前也會毀于一旦。但是人類之所以能夠成為天地的主宰，也就是因為自身堅韌不拔的意志，和面對困難永不放棄的精神。哪怕滄海桑田，時光變遷，曾經(jīng)輝煌的城池宮殿已經(jīng)作古，化為塵土，但是這種不輕言放棄的精神，卻是最珍貴的財富，一代代流傳下來。
“可是……這樹皮能吃嗎？這是人能吃的東西？野菜我還明白，但是這樹皮……”
“可以，這樹大部分都是榆樹，榆樹皮磨成粉確實可以蒸出饃來吃。但是其他的樹，都有些毒素?。〔贿^人如果要是被逼急了，那可就顧及不了什么毒不毒的了。再難以下咽的東西，他們都能吃下。”
似乎是為了驗證隋二剛才說過的話，眾人的面前出現(xiàn)了一堆餓的面黃肌瘦的孩童。他們面黃肌瘦，臉上毫無血色，四肢好像小樹枝一般，但是很奇怪，他們的肚子卻很大，大得好像即將臨盆的婦女一般。
這些孩子大多都是躺著或坐著，好像已經(jīng)無力動彈。只有幾個人還有些力氣，捉起了螞蚱，然后他們一看到朱橚這幫人，便涌了上來。
“大爺！大爺！給我們些吃的吧！我們都快要餓死了！”
“大爺你們行行好，我家里只剩我自己了，我爹娘和兄弟姐妹都餓死了，你們可憐可憐吧！”
……
差役不耐煩地驅(qū)趕著。
“滾！快滾！老子哪有東西給你們吃！”
就算有好心的差役，也只是從懷中掏出些干糧，扔給了他們。
朱橚身為王爺，內(nèi)心自然見不得這種場合。和夫人一起，便要將所有的干糧都施舍給這些孩子。但是卻被隋二攔住了。
“你們是不是傻？你們自己這一路難道再也不用吃東西了么？這里鬧了這么嚴重的饑荒，幾乎方圓百里都不會有食物了，發(fā)善心也要看情況。總不能用自己的命去救別人的命！”
朱橚皺起了眉頭，只能掏出些金銀，卻不料自己此舉，更招來了隋二的嘲諷。
“在大災(zāi)之年，金銀是最沒用的，要是能買到糧食，他們也不至于這樣?！?/p>
“難道就沒有辦法了嗎？那朝廷呢？朝廷上的人呢？饑荒已經(jīng)嚴重到這個地步，為什么不見朝廷的人來賑災(zāi)？”
隋大嘆了口氣，也走了過來。
“在地方上是有些不成文的規(guī)矩的，倘若只是受了災(zāi)，有些地方吃不上飯，那是不需要上報的。只有大規(guī)模的災(zāi)民出現(xiàn)，才會上報給朝廷。當?shù)毓賳T一般都不愿意跟朝廷上報，因為他們會覺得這樣有損他們政績……”
朱橚緊緊地攥著拳頭，咬牙切齒地說道。
“這幫畜生！簡直是豬狗不如??！早晚有一天，要把他們一網(wǎng)打盡！”
“我早就說過，朝廷中哪有什么好人，尤其是當官的，怕是就算賑災(zāi)的銀錢糧米發(fā)下來，也要被他們揣進兜里一多半，真正能落在老百姓頭上的又能有多少？”
隋大搖了搖頭。
“你這話倒是，也并不盡然。有時候饑荒也出現(xiàn)的突然。一開始只是大旱，然后有些窮人家斷了米糧。結(jié)果一堆蝗蟲飛了過來，基本上就寸草不生了。朝廷接到奏報已經(jīng)是幾天之后的事情了，而附近的糧食哪怕全拿出來也是杯水車薪。這里又頗為偏遠，道路閉塞。等到朝廷把糧食再調(diào)集過來，肯定也是一段時間之后了。”
“這一段時間，不知道會餓死多少人啊……”
朱橚忍不住地嘆息，他是朱元璋的皇子，生來富貴，從小便沒吃過什么太大的苦。最慘的時候，也不過就是幾頓沒吃飯，還有現(xiàn)在被朱元璋流放。他當然體會不了，人快要被餓死的絕望和無力感。但是現(xiàn)在，他好像能明白了，這時候，他倒是寧愿拿自己的那座周王府，換來幾車糧食，那不知道能挽救多少條無辜的性命。
身份和地位，帶來的不應(yīng)該只是特權(quán)，更應(yīng)該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
“難道真沒有什么更好的辦法么？”
隋大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些事情，我們注定無能為力，只能順其自然吧……”
就在幾人發(fā)愣的時候，一個小男孩突然倒在了地上，翻起了白眼。
“救……救我……”
然后他周圍的孩子們就亂作了一團。
“不好了！小元子要死了！”
“沒辦法了……我已經(jīng)餓得動不了了……”
“他和我哥哥……死的時候，一模一樣……”
朱橚焦急萬分，奈何自己不懂醫(yī)術(shù)，只能轉(zhuǎn)頭準備寄希望于隋二，卻沒想到隋二這時候已經(jīng)飛奔了出去。
“哎！老隋頭，你要干什么！”
差役還以為隋二要逃跑，急忙準備去追趕，但是卻被朱橚攔了下來。
“讓他去！他不是逃跑，他是救人，我用我自己擔保！”
朱橚一發(fā)話，差役們都停了下來，畢竟上峰已經(jīng)發(fā)過話了，不要為難這位爺。而且隋二的人品，他們這一路上也算見識過了，就當賣個面子吧。
只見隋二飛奔到那孩子面前，先將手放在那孩子的口鼻處，確定他還有氣息，然后摸了摸他的脈搏，當他摸到了這孩子瘦如枯枝的胳膊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他的四肢已經(jīng)全都是水腫了。
“這是長時間沒吃糧食餓的呀！”
隋二心中暗嘆一聲，搖了搖頭。隨后摸向了這孩子的肚子，這孩子的肚子不是一般的大，里面又硬又脹，仿佛肚子里面有一堆的石塊。
“不好！這是觀音土吃多了，要活生生把自己漲死??！”
隋二在腦海里飛速思考，終于想到一條不是辦法的辦法，他拉過來幾個小男孩。
“快！往他嘴里尿尿！”
“??？”幾個孩子都是一臉懵。
“快點！再不尿就他就死了！”隨后隋二從懷中掏出一包藥粉，然后直接把男孩的嘴巴掰開，全部都倒了進去。
“就是現(xiàn)在！尿！”
幾個孩子在他一聲令下之后，紛紛對著那小男孩的嘴里尿起了尿。結(jié)果不多時，小男孩便有了反應(yīng)，隋二急忙將他轉(zhuǎn)了過來，用手墊著他的肚子。
說來也是奇了，剛才已經(jīng)上氣不接下氣的男孩，在隋二一番捅咕之下，竟然哇哇大吐，只是吐出來的并不是食物，而是樹皮，草根，還有布料。隨著他不停地嘔吐，一些紅褐色的土塊被他吐了出來。
“這就成了，這孩子的命保住了。”
朱橚看著孩子吐出來的土塊也傻了眼。
“隋大夫，這……這他們到底吃的是什么??？”
“觀音土，也就是土塊！”
“這土怎么能吃?。俊?/p>
隋二轉(zhuǎn)過頭，一字一頓地說道。
“餓死和漲死，總要選一個。他們，只是不想死之前，還是餓的罷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