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會有辦法的。

    別急。別慌。

    有我呢……

    憶起與那少年共同經(jīng)歷的種種，周游恍惚感覺，每一次，這家伙都是如此拍胸脯，而且，差不多每一次也的確是倚賴他擋在所有的艱難困頓與危機前面。

    似乎只要有他在，自己的心里就總是踏實的，不管面對怎樣的難題，都會有種“終究會解決”的無端堅信。

    因為有他在。

    正因為光風霽月般笑著的他在身邊。

    可誰又知道他在那暖人的笑容背后，又悄然咽下了多少的艱險與犧牲？

    周游在心中長嘆一聲，卻對那少年道：“你是真有招兒，還是為了安慰我們才這么說的？”

    少年渾然不覺周游的內(nèi)心活動，依然一臉笑嘻嘻，道：“當然是真有招兒啦！我這么胸有成竹的，你都沒看出來嗎？而且，我覺得較之未成陣時讓你們硬闖出去，這個招兒反而更安全呢。”

    周游挑挑眉毛，道：“哦？那你原來是打算安排我們怎樣硬闖的？現(xiàn)在的巧思又怎么說？”

    “原本呢，”少年看了一眼江月心，道，“我是想讓月心帶著你到建木上方，靠近異界邊界的地方，借機逃出。一來呢，因為建木本身就想要打破異界去到我們所來之處，因此異界的邊界已經(jīng)被他沖擊了一番，相對來說就產(chǎn)生了容易突破的薄弱之處；二來呢，月心的水之靈息不僅深厚無比，而且天然能對草木靈息產(chǎn)生一定的克制作用，所以讓月心去到上面破局，是最有可能成功的……”

    “我不去。”江月心回答的斬釘截鐵。阿玉在哪里，自己就在哪里，水人早已打定了主意。

    “這只是我先前的想法，現(xiàn)在想這么做都來不及了。”少年苦笑笑，道，“不過，錯過也便錯過了吧，真那樣做，月心靈息一定會損傷大半，這對她也不太公平……”

    “哼！”江月心白了他一眼。

    少年充耳不聞繼續(xù)說道：“……現(xiàn)在雖然你們被長平之陣困住，但是我卻發(fā)現(xiàn)了一個更好、更簡單而且?guī)缀醪粫θ魏稳嗽斐蓳p傷的上佳之法！”

    周游瞇瞇眼睛，問道：“不會對任何人造成損傷？這個任何人，包括你嗎？”

    江月心道：“這個法子能把你也帶出去嗎？如果不能，我也不稀罕用。”

    少年不快地皺起了眉頭：“你們能不能先聽聽我說的上佳之法是什么？”留給他的時間真不多了，他是真的有些急了。

    就在這時，一聲炸雷驟然在高空上響起，聲響綿長，仿佛震怒的雷公用他神力的錘子要將這處異界看不見的封頂鑿開一個大洞似的。

    狂風裹挾著雷聲隆隆滾過，周游只覺自己的耳內(nèi)回響不已，就像是自己身體里的五臟六腑所有零件都被那雷震的晃了三晃。

    可還沒等他緩口氣，第二聲炸雷又重重砸下！緊接著是第三聲、第四聲、第五聲……

    周游只覺得自己腦中轟的一下，似乎被人從什么地方鑿開一個大洞，暴戾的風，以及數(shù)不清的不懷好意的聲音呼嚕嚕全都從那個“洞”里涌將進來，像是突然爆發(fā)的山洪似的，將周游狠狠淹沒！

    尖厲的狂笑聲，錐子般的慘叫聲，暴躁如烈火的怒吼，脫韁野馬似的叫囂……全都在不知疲倦、永不停歇的，在周游腦中呼號！

    周游只覺腦袋已經(jīng)不再是自己的腦袋，仿佛那只是一個被不停吹著氣、不停灌入大水的氣球，每個下一秒都有可能不堪重負地爆炸！

    前提是他自己沒有在爆炸之前先自己捶爆自己的頭。

    周游下意識地運起真氣，想要用內(nèi)息將那些侵入者趕出自己的頭腦身體。可是，他一個資質(zhì)平平、進步緩慢的菜鳥初學者，能有多少可用的內(nèi)息來對抗這山呼海嘯般的古怪力量呢？

    而且，即便是那一點點可憐的內(nèi)息，也被這突然而至的沖擊給沖的七零八碎、潰不成軍。

    周游最后殘存的一點點清明意識，在這團要湮滅他的混沌之中，忽然生出一絲令他心如刀割般的自嘲：太可笑了，自己就這點微末本領(lǐng)，什么都做不到，連自己都保不住，竟然還雄心勃勃地想要去保護他……太狂妄了……太自不量力了……

    難道說，自己這一輩子，從始至終，就是一個只會吹牛說大話給人許空頭支票的懦夫嗎？

    像一個絕望的溺水之人，周游終于放棄了掙扎，松開手，任那無邊無盡的混亂與喧嘩吞沒自己……

    就在這時，忽然一股熱流從冷海深處涌起，像是一條矯健的火龍，像是拖來無限希望的光的明星，像是劈開天地之初鴻蒙混沌的大斧，辟開黑暗，推開擾攘，直抵周游的心尖，一把卷住，將馬上要沉淪的他扯將出粘稠如沼澤的水面！

    周游貪婪地呼吸著。重新清醒過來的他這才察覺，把自己從危險中拉出的力量，溫暖而熟悉，強大又可靠。

    那力量像是從即將凋謝的花兒的蕊中，奇跡般扶搖而起的一莖新枝，柔韌地騰起，一路向上，卻又旁逸斜出地氤氳而出無數(shù)新生的枝葉花果，勃勃的令人心生歡喜的生機，如遍布四肢百骸的血液，片刻便氤氳溫暖了山川歲月生生世世。

    這力量是從周游自己的內(nèi)息之中生出來的，卻又不完全屬于他自己。

    周游卻知道那力量的根源……他的心如果能哭的話，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淚流滿面。

    是那少年留在他身體里的真氣。

    那人的真氣當初留給周游，只是作為“火種”，用來重新點燃周游生命的光。可是誰成想，那火種卻悄然變成了種子，如今早已在周游身體里生根發(fā)芽，茁壯成長，成為了周游心中的，只屬于他自己的建木。

    努力克制著自己澎湃的內(nèi)心，周游終于睜開了眼睛。剛才那強大又致命的力量沖擊，周游雖然不知其所來，但結(jié)合他們的處境，卻也不難猜出十之八九。

    建木一直在生長，并且一直在努力打破異界的邊界。而且，以建木本身的草木靈息，再加上已經(jīng)融合了的天極的力量，還有正在不斷被吸取的少年的真氣……建木要破開異界，那幾乎只是個時間問題。

    剛才少年為了說服周游和江月心離開此處，花費了不少時間。他本來就說時間很緊迫了，再耗費這些時間……很有可能，是建木在他們啰嗦的時候，就已經(jīng)在突破邊界這個問題上，有了突破性的進展。

    那古怪又具毀滅性的力量，恐怕就是建木與異界邊界兩相沖突時所帶來的。異界的氣息行將被完全打破，異界之中，如周游這般的弱小“池魚”難免會被殃及。

    問題是，既然建木又有了進展，那是不是意味著，少年與建木無法中止的融合，也進行到了一個新階段？

    如此，少年是不是也像天極一樣，也已經(jīng)被……

    周游心頭一驚，睜開眼睛的瞬間便慌亂地去找那少年的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