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漸熾，灑在通往風(fēng)巖城的黃土官道上，蒸騰起一股混合著塵土與野草氣息的燥熱。
按照羅瑞定下的新規(guī)，白石鎮(zhèn)及周邊納入管轄的村落，施行“七日一休沐”的章程。
這天，恰好是休沐日，也是被羅瑞定名為“祈禱日”的日子。
田間地頭、修路工地的喧囂暫歇，家家戶戶的炊煙升起得比平日更早一些，許多人家門口都插上了新制的線香，裊裊青煙承載著樸素的祈愿，匯向白石山方向。
羅瑞的本意并非純粹的仁慈，而是基于更實際的考量——可持續(xù)發(fā)展。
信徒是根基，累死了或者心生怨懟，損失的信仰愿力遠(yuǎn)大于壓榨出的那點勞動力。
況且，將休沐與祈禱綁定，既能強(qiáng)制休息，又能穩(wěn)定收割一波香火，可謂一舉兩得。
在他的規(guī)則下，試圖偷偷“內(nèi)卷”加班的，會被公正分身“友善”地勸返。
李鐵、周文淵、石海等人自然也在休沐之列，只不過，他們今日的“休沐”地點，有些特殊。
臨近午時，官道遠(yuǎn)處，揚(yáng)起一小片煙塵。四騎緩緩而來。
為首者，騎著一匹肩高體壯、毛色油亮如黑緞的駿馬，只是這馬眼神深處偶爾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暴戾與猩紅，正是從狼先鋒處“借”來的坐騎，一頭被強(qiáng)行壓制了妖氣、偽裝成凡馬的妖駒。
馬背上的人，身著一襲玄色道袍，布料上乘，繡著淡淡的云紋，只是稍顯寬大，不太合身。
這自然是從五道子遺產(chǎn)中翻出的行頭。
羅瑞以本體稍作變化，模擬出活人氣息與三階修士波動，斜倚在馬鞍上，一手隨意地搭著韁繩，另一只手拄著那根用粗布包裹，看似尋常鐵棍的赤霄劍影。
表面上羅瑞的神態(tài)頗有些懶散，神念卻如海浪般，不動聲色地掃視著道路兩側(cè)的山林溝壑、水道洞穴。
他身后跟著的三人，皆作仆從打扮。
李鐵換上了一身干凈利落的短打，背后用布套裹著那桿百煉鐵槍，脖頸上依舊套著那個顯眼的、代表“黑風(fēng)山附屬奴仆”身份的虎頭項圈。
只是項圈內(nèi)側(cè)，已被羅瑞以神力悄然鐫刻了微小的辟邪與隱匿符文，隔絕了原有的妖氣追蹤印記。
他騎著一匹黃驃馬，腰背挺直，眼神銳利，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周文淵則是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色文士衫，外面套了件不起眼的灰色罩袍，同樣戴著項圈，騎著一匹相對溫順的駑馬。
他眉頭微蹙，似乎仍在消化此行的目的與風(fēng)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韁繩。
最年輕的石海，也換上了一身半新不舊的粗布衣裳，項圈顯得有些松垮。
他騎著一匹小馬駒，臉上既有緊張，又掩不住一絲興奮，眼睛不住地打量著從未見過的遠(yuǎn)處山巒和更顯“寬闊”的官道。
一行四人，扮作一名游方道士帶著三名被妖族“登記在冊”的人族仆役，前往風(fēng)巖城“訪友”或“尋緣”。
這是羅瑞計劃中，混入風(fēng)巖城進(jìn)行前期偵查，和聯(lián)絡(luò)可能殘存人族力量的方案之一。
“沒想到，只要羅石公穿上這套道士袍，氣息稍作變化，咱們過那些路卡妖兵的盤查，竟能如此順利。”
李鐵壓低聲音，對身旁的周文淵感慨道。
之前經(jīng)過兩個由低階妖兵把守的小路卡時，羅瑞只是亮了一下用五道子遺留的一塊修士令牌，又隨手拋過去幾塊下品靈石，那些妖兵便點頭哈腰地放行了，連他們?nèi)说捻椚Χ紱]多問。
周文淵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慣有的沉重：
“自妖族勢大，訂立所謂‘新序’以來，凡人出行，若無灌注了特定妖氣、由妖族或投靠者簽發(fā)的‘路引’，寸步難行。
即便有路引，也只是稍好一點的‘兩腳羊’證明，生死依舊操于妖物一念之間。似我等這般，能借羅石公之勢，相對自由行走……已是萬幸。”
石海聞言，忍不住握緊了小拳頭，低聲道：“所以說，還是要殺光這些妖物，推翻它們的統(tǒng)治，才能還我人族一個真正的太平盛世！”
少年熱血而理想化的話語，讓李鐵和周文淵不由得相視一眼，露出一絲復(fù)雜的笑容。
李鐵伸手拍了拍石海有些單薄的肩膀，語氣溫和卻帶著告誡：
“小海啊，記住咱們這次出來的身份和目的。我們是陪羅石公進(jìn)城‘探路’的，不是來打仗的。飯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有些事，急不得。”
周文淵則望著前方羅瑞看似懶散實則挺拔的背影，眼中憂慮之色更濃：
“太平盛世……談何容易。羅石公曾言，壓在人族頭上的，有妖禍之山、豪強(qiáng)之山、貧愚之山。想要推翻這三座大山，非一朝一夕之功，恐怕需要數(shù)代人的鮮血與智慧去澆灌，去撼動。”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況且……羅石公雖神力日增，麾下亦有陰兵鬼將，可那黑風(fēng)山妖王，乃是盤踞此地數(shù)百年的大妖，麾下妖兵數(shù)千，妖將眾多……勝負(fù)之?dāng)?shù)，猶未可知。”
他想起這些年來在流亡途中聽聞的零星消息：
“這十年來，并非沒有殘存的仙神嘗試聚集信眾，反抗妖物。可他們要么信徒被屠戮殆盡，神火熄滅；要么便是抵擋不住，遠(yuǎn)遁海外茍延殘喘……
這也是吾等當(dāng)初難以輕信羅石公的原因之一。希望越大，失望時的絕望便越深。”
石海卻用力搖頭，眼神堅定：
“周先生，羅石公和那些野神不一樣！我能感覺到！祂是真的在乎我們，也有真本事！我們越相信祂，越虔誠，祂就越強(qiáng)大，我們的希望才越大！”
周文淵看著少年眼中純粹的信念，臉上的憂慮化開些許，露出一絲苦笑：
“你這小子……倒是信念純粹，心無雜念。或許……這正是羅石公看中你的地方吧。”
就在這時，前方馬背上的羅瑞忽然輕輕“吁”了一聲，勒住黑馬。
他抬手指向官道左側(cè)一條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岔路盡頭，那里隱約可見一片斷壁殘垣，像是一個廢棄已久的莊子。
“是這里嗎？”羅瑞開口問道，聲音平淡。
李鐵連忙催馬上前，仔細(xì)辨認(rèn)了一下周圍地形，肯定地點頭：“回……回道長，就是這里。前方左轉(zhuǎn)，看到那座破莊子就到了。”
他差點習(xí)慣性喊出“羅石公”，連忙改口。
“這就是你們說的，那位青甲義從的千夫長藏身之處？”
羅瑞的目光掃過那片寂靜得有些過分的廢墟，神念早已無聲無息地蔓延過去，感知著地下的氣息波動。
“是的。”李鐵答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待。
“千夫長張承宗，還有幾十名當(dāng)初一起逃出來的老兄弟，這些年一直藏在這里的地下暗道和天然溶洞中。
他們走的是妖血鍛體之路，而且境界不低，身上氣血與殘留妖力混合，氣息比常人更容易引來妖物覬覦，所以平日極少外出活動，偽裝也做得極好。”
羅瑞微微頷首，驅(qū)馬踏上那條荒草小徑，李鐵三人緊隨其后。
破莊子比遠(yuǎn)處看起來更加殘破，幾間土坯房大半坍塌，院墻傾倒，野草長得有半人高，一片死寂，怎么看都不像能住人的樣子。
李鐵熟門熟路地走到莊子中央，一棵需兩人合抱、枝葉卻有些稀疏的老榕樹下。
他環(huán)顧四周，確認(rèn)無人跟蹤后，抬起手，用手背在粗糙的樹干上，有節(jié)奏地敲擊起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三長，兩短，再三長。這是青甲義從殘部之間約定的緊急聯(lián)絡(luò)暗號之一。
敲擊聲在寂靜的廢墟中顯得格外清晰。
眾人屏息等待。
不到半炷香的時間，四周的草叢、土墻縫隙、倒塌的房梁陰影里，開始響起一陣陣“悉悉索索”的、令人頭皮發(fā)麻的聲音！
那聲音密集而迅捷，由遠(yuǎn)及近！
“蛇！好多蛇！”石海第一個驚叫出聲，臉色發(fā)白，下意識地向李鐵身邊靠去。
只見周圍的荒草如同活了過來，無數(shù)條色彩斑斕、大小不一的毒蛇蜿蜒游出！赤鏈蛇、竹葉青、蝮蛇、甚至還有幾條碗口粗的蟒蛇！
它們吐著猩紅的信子，冰冷的豎瞳齊刷刷地“盯”著闖入此地的四人，形成一個不斷縮小的包圍圈！
李鐵和周文淵雖然臉色也有些發(fā)緊，但還算鎮(zhèn)定。
他們知道，這是藏身此地的同伴發(fā)出的警戒與試探信號。
羅瑞端坐馬上，神情不變，只是搭在赤霄劍影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
很快，這些毒蛇繞著四人轉(zhuǎn)了一圈，似乎確認(rèn)了什么，又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消失在廢墟的各個角落，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幾乎在蛇群退去的瞬間，一道全身籠罩在寬大灰色斗篷下、連面容都遮蔽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從莊子最里面一間半塌的堂屋門后走了出來。
來人腳步很輕，落地?zé)o聲，身形不算高大，卻給人一種精悍而危險的感覺。
“我當(dāng)是誰，原來是李鐵和文淵啊。”
斗篷下傳來一個異常沙啞、干澀，仿佛砂紙摩擦般的聲音，語調(diào)平直，缺少活人應(yīng)有的情緒起伏，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腥氣。
“怎么？遇到麻煩了？需要來這鬼地方找我們這些‘孤魂野鬼’？”
這聲音聽得石海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然而，就在這斗篷人話音落下的剎那……
嗡！
一聲低沉的、如同龍吟般的劍鳴，陡然從羅瑞斜插在后腰布套中的“鐵棍”內(nèi)傳出！
與此同時，布套縫隙中，一抹赤紅色的光芒驟然亮起，一閃而逝！
光芒中蘊(yùn)含著至陽至剛、破邪斬妖的凜然劍意！
羅瑞眉頭一挑，幾乎在劍鳴響起的同一時間，手腕一翻，被粗布包裹的赤霄劍影已然出“鞘”，帶起一片赤金色的殘影，對著那斗篷人影，毫不猶豫地一劍斜削而去！
劍勢迅捷如電，卻并非直取要害，目標(biāo)赫然是對方籠罩頭臉的斗篷兜帽！
“嗯？！”
斗篷人顯然沒料到對方會突然暴起出手，更沒想到那看似凡鐵的黑棍竟能爆發(fā)出如此驚人的神性劍芒！
他反應(yīng)極快，身形如同無骨之蛇般向后一仰，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咽喉要害。
嗤啦——！
劍芒掠過，斗篷兜帽連同大半截斗篷，被齊刷刷地削飛！
陽光毫無遮擋地照射在那張暴露出來的臉上、脖頸上、以及部分手臂上。
場面瞬間死寂。
李鐵、周文淵、石海三人，瞳孔驟然收縮，臉上血色盡褪，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那是一個中年男子的面孔，五官依稀能看出往日的堅毅輪廓，但此刻，他的臉頰、額頭、脖頸……所有裸露的皮膚上，竟然覆蓋著一層細(xì)密而光滑的、泛著暗綠色金屬光澤的……鱗片！
一雙眼睛，不再是人類的圓瞳，而是變成了冰冷無情、屬于爬行動物的……碧綠色豎瞳！
他的嘴唇也有些異樣的薄，微微開合間，隱約能看到分叉的舌尖！
這哪里還是昔日那位以豪勇剛烈著稱的青甲義從千夫長張承宗？！
這分明是一個……半人半蛇的怪物！
羅瑞緩緩收劍，赤霄劍影上的赤芒漸漸斂去，但他的目光卻變得更加銳利冰冷，鎖定了對方身上那濃郁到幾乎化不開的妖氣與一種陰冷血氣混合的詭異氣息。
“原來……是一名蛇妖？或者說，是修了邪法，徹底妖化的人？”羅瑞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洞穿本質(zhì)的冷意。
李鐵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他死死盯著那張既熟悉又無比陌生的臉，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好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千夫長……您……您已經(jīng)……徹底化妖了？！”
蛇皮男人沉默了許久，山莊外除了風(fēng)吹動樹葉的沙沙沙聲，與零星的蟲鳴聲外，只剩下冰冷的呼吸聲。
“是啊……我們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可按照推算，您至少還有十年……”
“外面太熱，進(jìn)來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