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嘀……”
喇叭一聲比一聲刺耳,像是貼著院門往里懟。
顧強英剛把人按在床沿,動作還沒來得及繼續,外頭又是一嗓子……
“顧強英!開門!你是聾了還是裝死?!”
林卿卿猛地一縮,臉頰還泛著熱,手忙腳亂去拽衣襟:“誰啊?”
顧強英臉色沉得能滴水,磨了磨后槽牙:“還能有誰,活著能把喇叭按成這樣的大概就老四一個。”
“你快去,我、我先穿好?!绷智淝渎曇舳及l虛,低頭找散開的扣子,越急越扣錯。
顧強英從床上起身,撿起白大褂往肩上一披,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別慌,慢點穿。”
“你先去開門。”
“知道了?!?/p>
他拉開里屋門,幾步穿過前廳,院門剛開一條縫,一只手就從外頭推進來,門板“吱呀”一聲被頂開。
李東野靠在一輛解放牌大卡車邊上,花襯衫松松垮垮地掛著,墨鏡架在鼻梁,笑得吊兒郎當:“喲,三哥,午休挺忙啊?我按了半天喇叭,你才舍得出來?!?/p>
顧強英瞇了瞇眼:“你再按兩下,我把你車喇叭拆了當聽診器?!?/p>
“行啊,拆了你賠我一個新的?!崩顤|野一點不怕,往院里一跨,順手把手里兩網兜東西提到顧強英眼前晃了晃,“看見沒?縣里拉回來的,鎮上都買不著。你說話別這么沖,影響兄弟感情?!?/p>
網兜里全是水果,蘋果、香蕉,還有幾只黃澄澄的橙子,壓得網繩都勒進果皮里。
顧強英冷笑:“你是跑運輸,還是改行擺攤了?”
“給你們送溫暖,不行?。俊?/p>
“無事獻殷勤?!?/p>
“那我走?”
“把東西放下再走?!?/p>
李東野“嘖”了一聲,提著網兜就往里闖,邊走邊喊:“卿卿!四哥給你帶好吃的……”
林卿卿這會兒剛從里屋出來,頭發還有點亂,臉上那層紅暈沒退干凈,眼角濕潤潤的,一看就知道剛剛被人欺負得不輕。
李東野腳步一頓,墨鏡往下一滑,露出一雙玩味的眼:“哎喲,臉怎么這么紅?這屋里這么熱?”
林卿卿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臉,剛要說話,李東野已經湊近一點,故意在空氣里聞了聞,笑得更欠:“藥香里還夾著點別的味兒。三哥這大白天的,不治病改研究人體了?”
顧強英一步上前,把他往旁邊一擋,聲音涼颼颼的:“少拿你那狗鼻子亂聞。你先照照鏡子,眼底發青,黑眼圈快掛到嘴角了。我給你開兩服壯陽藥,補補腎?!?/p>
李東野笑出聲:“你留著自已吃吧,三哥。我年輕,火力足?!?/p>
“你火力足,開車還打瞌睡?”
“誰告訴你我打瞌睡了?”
“你這臉色告訴我的?!?/p>
兄弟倆嘴上互嗆,誰也不讓誰。
林卿卿站在一邊,想勸又插不上,最后只能小聲問:“四哥,你吃飯了嗎?”
李東野立馬換臉,沖她笑:“還是卿卿心疼我。我早上啃了個冷饃饃,開車開到鎮口腿都軟了?!?/p>
顧強英斜他一眼:“你腿軟是熬夜熬的,不是餓的?!?/p>
“你能不能讓我在卿卿面前留點體面?”
“你有嗎?”
李東野哼笑一聲,回頭朝卡車抬抬下巴:“行,不跟你扯。車上還有正經東西,快來搭把手,今天給你這小診所補貨?!?/p>
顧強英看了眼車廂,臉色總算緩一點:“買了什么?”
“米、面、油、鹽,還有點掛面、紅糖、肥皂、煤油。你上回不是說鎮上這幾天斷貨嗎?我從縣里順路捎的?!?/p>
“順路?”
“嗯,順路繞了四十里?!?/p>
“你真閑。”
“我樂意。”
兩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門。
卡車車廂里碼著麻袋和油桶,塞得滿滿當當。
李東野一彎腰,扛起一袋五十斤大米往肩上一甩,回頭喊:“三哥,接著?!?/p>
顧強英站在車邊,抬手就把袋口接住,順勢轉身往廚房走,動作干凈利落,連氣都不喘一下。
林卿卿想上去幫忙提小袋鹽,被兩道聲音同時攔?。?/p>
“別動。”
“你站著?!?/p>
她一愣,抬頭看這倆人,一個皺眉,一個挑眉,居然連語氣都差不多。
李東野笑:“看見沒?這叫兄弟默契。你去屋里歇著,給我們倒碗水就成?!?/p>
顧強英補了一句:“地上滑,別亂跑?!?/p>
“我就提個小袋子……”
“說了別動。”
“好吧。”
林卿卿只能轉身去廚房舀水。
外頭搬運的動靜不斷,麻袋落地、油桶輕碰、車板“咚咚”響,夾著兩兄弟你一句我一句的斗嘴……
“輕點放,油桶磕壞了你賠?”
“你診所這地板也太嬌氣了?!?/p>
“嬌氣的是你?!?/p>
“我再嬌氣也比你會哄人。”
“你哄誰了?”
“我哄卿卿啊?!?/p>
“李東野。”
“在呢,顧大夫?!?/p>
“閉嘴搬貨?!?/p>
“你看,你又急。”
一趟接一趟,米面糧油很快從車廂挪進廚房。
顧強英負責歸置,李東野負責扛,倆人嘴上針尖對麥芒,手上卻沒半點拖泥帶水。什么放哪兒、先搬哪個,連眼神都不用對,抬手就能接上。
林卿卿端著搪瓷缸出來時,正看見李東野把最后一袋面粉扛下車,顧強英已經把廚房騰得整整齊齊,連油桶都按大小排好了。
“喝口水?!绷智淝浒迅鬃舆f過去。
李東野抬手接,剛碰到杯沿,顧強英從旁邊把杯子抽走,自已先喝了一口,才遞回去:“太燙,他嘴皮薄,別燙破了又鬼叫?!?/p>
李東野氣笑了:“你有病吧?我嘴皮薄不薄你都知道?”
“你話多,容易上火?!?/p>
“上火我也不吃你開的藥。”
“你求我我都不給。”
林卿卿在旁邊聽得頭大,趕緊岔開話題:“四哥,我去洗點水果?!?/p>
“好,洗個桃子給我,挑最大的?!?/p>
“行。”
她拎著網兜進廚房,洗了個毛桃,擦干水珠,捧著出來遞給李東野:“給你?!?/p>
李東野剛伸手,顧強英半路截過去,“咔嚓”一口咬下去,桃汁順著唇角蹭了一點。
“嗯,挺甜?!?/p>
李東野瞪眼:“顧強英,你要臉嗎?那是卿卿給我的?!?/p>
顧強英慢條斯理嚼完:“寫你名了?”
“你這就是明搶?!?/p>
“我搶了,怎么著。”
“偏心也沒你這么偏的?!?/p>
林卿卿哭笑不得:“我再給你洗一個不就好了?!?/p>
李東野嘆了口氣,裝模作樣捂著胸口:“不用了,我受得住。男人嘛,心寬,受點委屈不算啥?!?/p>
“那你別嚎?!?/p>
“我不嚎,誰給我主持公道?”
顧強英把咬了一半的桃子塞回他手里:“吃你的,少演?!?/p>
李東野低頭看著那半個桃,樂了:“行,三哥喂的,甜度翻倍?!?/p>
顧強英:“滾。”
林卿卿又去洗了兩個,一個給李東野,一個自已拿著。她剛咬一口,李東野忽然伸手,捏了捏她臉頰,動作不重,帶著點逗弄的親昵:“待會兒跟四哥出門一趟?”
林卿卿眨眼:“去哪兒?”
“供銷社。給你買點姑娘家要用的私密物件,衛生紙、月事帶、軟布,還有香皂。你剛來鎮上,手里肯定沒備齊。三哥一個大男人,懂藥不懂這些。”
林卿卿耳根一熱,咬桃子的動作都停了:“我……我自已去也行?!?/p>
“你自已去排隊得排到天黑,人一多還擠。四哥有車,帶你去,十分鐘到門口。再說了,我有工業券,能買到好點的。”
顧強英臉色當場沉下來:“不去。”
李東野看過去:“你說不去就不去?這不是給你省事嗎?”
“她需要什么我會買。”
“你會買?”李東野挑眉,“你知道哪種月事帶吸水不漏?你知道供銷社哪個柜臺會拿次品糊弄人?你知道姑娘家用的肥皂和洗衣皂不一樣?”
顧強英被噎住半秒,目光更冷:“你知道得挺細?!?/p>
“跑車的人見得多,聽得也多。再說我嘴甜,售貨員愿意搭理我。你去,人家都以為你是去開藥方的?!?/p>
林卿卿小聲開口:“三哥,我就去買東西,不亂跑。”
顧強英沒回她,盯著李東野,像在權衡。
偏偏這時候,門口來了個半大小子,扶著門喘氣:“顧大夫!東橋那邊讓你過去一趟,劉老爺子喘不上氣,家里人急得不行?!?/p>
顧強英眉心一擰:“現在?”
“現在,剛托我跑來的?!?/p>
“行,我馬上去?!?/p>
小子傳完話就跑了。院里安靜兩秒,連風都像停了一下。
顧強英轉頭看林卿卿,口氣硬,但沒再說“別去”:“你真要去?”
林卿卿點點頭:“買完就回來。”
他又看向李東野,眼神里全是警告:“聽清楚了,只去供銷社和百貨柜臺,買完立刻回來。別帶她去貨站,別去你那些亂七八糟的地方,更不許開快車?!?/p>
李東野舉手:“收到,顧主任。要不要我寫保證書?”
“少貧。”
“我辦事你放心?!?/p>
“我就是不放心你。”
“那你把她綁在診所啊?!崩顤|野笑,“你又要出診。”
顧強英臉更黑了,抬手點了點他:“李東野,別試我耐心。”
“行行行,不逗你了?!崩顤|野看了眼手表,“我最多一個小時把人送回來。你那邊要是晚,就把藥箱先帶上,別耽誤病人?!?/p>
這話說得正經,顧強英沒再繼續嗆,轉身進屋拿藥箱和外出單。
林卿卿趁這會兒回屋拿了個小布包,裝上錢票和手絹,出來時顧強英已經站在院門口,白大褂換成了平時出診的深色外套。
“錢包拿了?”他問。
“拿了?!?/p>
“票呢?”
“也帶了?!?/p>
“別跟丟?!?/p>
“嗯?!?/p>
顧強英伸手把她鬢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后,動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見。
李東野在一旁吹了聲口哨:“三哥,你再磨蹭,劉老爺子都能自已下地走路了。”
顧強英冷眼掃過去:“你閉嘴開車?!?/p>
李東野笑著繞到駕駛位,先把副駕門拉開,扶著林卿卿踩上踏板:“慢點,上頭高。扶住這兒?!?/p>
林卿卿坐穩后,把布包放腿上,回頭看顧強英:“三哥,你出診也慢點走路?!?/p>
顧強英“嗯”了一聲,仍舊皺著眉,像有什么話沒說完。
李東野發動前,探出窗外沖他咧嘴:“人我給你全須全尾送回來,少一根頭發都算我的?!?/p>
顧強英提著藥箱站在門口,聲音不高,壓得很沉:“李東野?!?/p>
“在?!?/p>
“天黑前回來?!?/p>
“知道?!?/p>
“還有,別惹她哭?!?/p>
李東野愣了一下,隨即笑意斂了點,點頭:“行?!?/p>
下一秒,他一腳油門踩下去,解放牌大卡車轟地一聲震起巷子口的塵土,車頭猛地一拐,帶著低沉的發動機轟鳴沖出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