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端起眼前那碗溫熱的糖水，手心傳來的暖意驅不散心頭的寒。
關系到老百姓生活的事，絕對不是小事。
“醫院報告……”李威重復著這個詞，“哪家醫院？當時的主治醫生是誰？”
陳宇的父親佝僂著背，從里屋顫巍巍地搬出一個褪色的鐵盒。
盒蓋邊角已經磨損發白，老人用袖子仔細擦拭之后才小心翼翼打開。
“都在這兒了。”他取出幾份紙張發黃的文件，“當時我們不懂，人家給什么就拿什么，后來請人幫忙看了，才發現有問題。”
李威接過文件，劉茜這時也湊過來。一份是工地所屬凌平市宏達建筑公司出具的《事故情況說明》，稱在建工地工人陳宇工作中突發疾病，導致高處墜落。另一份是凌平市第二人民醫院的《診斷證明書》，上面寫著患者因突發性腦干出血入院，經搶救無效死亡，落款處醫生簽名潦草難辨。
“這份診斷書，你們見過原件嗎？”李威問道。
兩位老人對視一眼，茫然搖頭：“沒……法院開庭時，開發商拿出來的就是這個。我們想找醫院問，可醫院說病人隱私不能透露。”
“突發性腦干出血……”劉茜輕聲念道，職業敏感讓她察覺異常，“如果是高處墜落導致顱內出血和自發性腦出血在醫學上是能區分的。當時做尸檢了嗎？”
“沒有。”陳宇母親眼淚又涌出來，“我們想見兒子最后一面都不讓，說樣子太慘，看了傷心，那些殺千刀的，不簽字火化，尸體都不讓我們看一眼，后來就……”
說到這，已經是泣不成聲，兩個孩子連忙過去抱住奶奶。
李威的手指在文件邊緣輕輕敲擊，可憐的一家人，因為八年前的意外，導致家庭破碎，兩個孩子沒了父親，直接導致母親離家出走，兩個老人承受喪子之痛，還要拼盡全力養大孫子孫女。
這到底是誰造成的？
“工地那邊，當時有工友看到事發經過嗎？”
“有！”陳宇父親突然激動起來，“老張，他叫張建國，當時和我兒子在一個架子上干活。他說我兒子是身上的安全繩斷了掉下去的，根本不是自己暈倒，可開庭時，老張沒來作證。后來我們去找他，他一家人都搬走了，說是去外地打工了。”
“搬走了。”
李威敏銳地捕捉到這個信息，“什么時候搬的？事故發生后多久？”
“我們也不知道，反正就見不到人。”
李威和劉茜交換了一個眼神。
證人在關鍵時間點消失，明顯存在重大問題，檢察院和法院難道都看不到這一點？
“老人家。”
李威將一碗糖水喝完，“這些材料我帶走，你們放心，這個案子，我親自跟。”
“謝謝李書記，你是我們大恩人。”陳宇母親又要跪下，再一次被李威牢牢扶住。
“使不得。”他頓了頓，“你們要有心理準備。畢竟八年過去了，要翻案不容易。可能會有人來找你們，說些難聽的話，甚至威脅你們放棄。你們怕不怕？”
陳宇父親挺了挺佝僂的背，“都這樣了，死都不怕，就是想給兩個娃留點后路，想給兒子討個公道，不能白死了。李書記，我們信你。這么多年，你是第一個主動上門來的大領導。”
“小劉。”車子啟動后，李威開口，“明天一早，做三件事。”
劉茜連忙從包里拿出紙筆，“領導，您交代就行。
“第一調取陳宇一案的完整卷宗，不要通過法院正常渠道，直接找檔案室。第二查八年前凌平市第二人民醫院神經外科的當班醫生名單，特別是當年六月到八月期間的，第三……”
李威停頓了一下，“查一下宏達建筑公司這八年來的股東變更記錄，還有它承接的主要工程項目。”
劉茜快速記下，“領導，需要秘密進行嗎？”
“不需要，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大張旗鼓的查，我看哪個敢跳出來攔著。”
“明白。”
車子駛出破舊街區，重新匯入城市主干道的車流。
霓虹初上，繁華的夜景與剛才看到的景象仿佛兩個世界。
李威突然想起部隊轉業時老首長說的話：“李威啊，地方官場上的戰斗，有時候比戰場上更復雜。但你記住，穿上軍裝保家衛國，脫下軍裝為民請命，這是軍人的底色。”
這時電話響了，吳剛打來的。
“吳市長。”
“李書記啊，今晚有個活動，沒你不行啊，游客都想和你見一面，你現在可是凌平市的招牌。”
“我這邊還有工作。”
“交給其他同志跟進，我剛剛和夏書記見過面，夏書記對此也是非常重視。”
吳剛意識到李威未必給自己面子，索性拉上夏國華。
“那好吧，正好我也想了了解一下八年前的一起死亡案件。”
“八年前。”
電話那頭，吳剛拿著手機的手抖了一下，差點掉下去，“都過去這么久了，還有過問的必要嗎？”
”有，而且必須查清楚到底是誰在背后搞鬼。”
李威瞬間提高聲音，“我會一查到底。”
八年前，吳剛當時是副市長兼任公安局長。
李威想到了楊榮，當初自己在審查楊榮材料的時候，大概得知內情。
楊榮就是因為八年前的一起命案和吳剛發生沖突，后來辦案的時候發生一點失誤被人投訴舉報，導致被調離。
李威在這個時候直接說出來，同樣是在試探吳剛。
“好，好，李書記想查當然可以。”
吳剛這時也恢復了冷靜，“見面再聊。”
“可以。”
吳剛那邊掛了電話，臉色鐵青，拳頭攥緊，“就是見不得我好，他根本不是想查案子，就是想搞我。”
“領導。”
秘書田原不清楚發生了什么，看到吳剛擺著一張臭臉，肯定是和李書記又發生沖突。
“沒你的事，準備一下今晚活動的稿子，弄好點。”
“好。”
田原離開，吳剛再一次撥通那個電話。
“李威好像發現了，他要查八年前的命案，有什么法子都使出來，別等著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