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用朱砂血淋淋寫就的大字,宛如兩柄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姜維的瞳孔深處,激起一陣刺骨的寒意!
他的心臟猛地一縮,全身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林默!
大人的名字,為何會出現在此地?
還是以這種被鎮壓在祭祀巨鼎之下的方式!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閃電般劃過腦海——這所謂的“潛龍祭壇”,祭祀的不是什么虛無縹緲的龍脈氣運,而是活生生的人!
他們要用這詭異的儀式,來詛咒自家大人!
幾乎在同一瞬間,那肅立于祭壇中心的主祭官動了。
他緩緩抬起手臂,寬大的黑袍袖口滑落,露出一只干枯如鷹爪的手。
掌心之中,托著一枚通體血紅、仿佛由鮮血凝結而成的玉符。
“歸魂之時,以血為引,開天門,換星斗!”
他用一種非男非女的尖銳聲音吟唱著,將那枚血玉符高高舉起,對準了三足巨鼎鼎口正中的一個凹槽。
“嗡——”
就在血玉符即將插入凹槽的剎那,姜維腳下的地面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顫動。
那感覺稍縱即逝,若非他全身戒備、感官敏銳到了極點,幾乎無法察覺。
是機關!
林默的叮囑在他耳邊炸響:“若遇變故,不可力敵,須以奇策脫身,保存有用之身,方是上策!”
電光石火之間,姜維做出了決斷。
他毫不猶豫地用牙齒狠狠咬向舌下!
一顆早已備好的蠟丸應聲而破,一股辛辣刺鼻的苦澀藥液瞬間涌滿口腔。
這是一種南中特制的假死秘藥,能在短時間內讓人心跳、呼吸降至最低,狀若暴斃。
“呃……”
姜維喉嚨里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雙眼猛地翻白,身體像是被抽掉了骨頭,軟軟地向一旁倒去。
“噗通”一聲,他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上,口中涌出帶著藥味的白沫,四肢輕微抽搐了兩下,便徹底不動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祭祀隊伍一陣小小的騷動。
兩名負責維持秩序的黑袍守衛立刻上前,其中一人用腳尖踢了踢姜維,見他毫無反應,便不耐煩地啐了一口:“晦氣的東西,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趕在這種時候。”
另一人則低聲道:“主祭大人儀式要緊,快,把他拖出去,別污了祭壇。”
兩人架起姜維的胳膊,像拖一條死狗般將他拖離了祭壇的核心區域,穿過一條陰暗的甬道,隨手扔進了一間堆放雜物的停尸間。
這里已經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冰冷的尸體,似乎是之前建造密室時死去的苦役。
“砰”的一聲,石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也就在姜維被拖走的同時,那名主祭官手中的血玉符,終于穩穩地插入了巨鼎的凹槽之中!
“轟隆隆!”
整個地下空間劇烈搖晃起來,穹頂上的“星辰”銅釘光芒大作,地面上巨大的八卦陣圖,每一道紋路都亮起了刺目的血色光芒,仿佛活了過來。
停尸間內,一片死寂。
黑暗中,一道比影子還要輕盈的身影,從一堆破舊麻袋后悄然滑出。
她身形嬌小,動作卻如貍貓般敏捷無聲。
正是南中巫醫學徒,阿依。
她迅速來到姜維身邊,纖細的手指先是探了探他的鼻息,確認只是氣息微弱,并未真的死去,才松了口氣。
隨即,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牛皮囊,拔開塞子,捻出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以一種獨特的手法,快、準、狠地刺入姜維脖頸后的一處穴位。
“唔……”
原本“死”去的姜維身體猛地一顫,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緊接著便劇烈地咳嗽起來,吐出幾口黑色的濁沫。
“阿依?”他睜開眼,聲音嘶啞地問道。
“姜將軍,你還活著。”阿依的聲音清脆而冷靜,“大人的藥,果然有用。”
姜維掙扎著坐起,只覺得渾身酸軟無力,但頭腦卻異常清醒。
他看了一眼身旁真正的尸體,低聲道:“外面的儀式已經開始,我必須想辦法混回去,毀掉那個祭壇。”
阿依的目光落在一具剛死不久的雜役尸體上,那人身形與姜維頗為相似。
“有了,”她我會在外面接應你。”
“如何接應?”
阿依從腰間解下一個精致的香囊,遞給姜維:“這是‘南中蝶霧’,以十數種致幻花粉混合而成,點燃后產生的煙塵無色無味,卻能擾亂心神,讓人產生幻覺。我會想辦法在通風口點燃它,為將軍制造混亂。”
姜維重重點頭,接過香囊:“好!一刻鐘后,動手!”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成都,蜀漢北衙大牢。
這里是關押最高等級要犯的所在,戒備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最深處的地字號牢房里,影衛副統領裴景盤膝而坐,面沉如水。
剛剛獄卒送飯時帶來的一個消息,讓他的心沉入了谷底——潛伏在成都的“潛龍”高級頭目柳無塵,被捕了!
計劃敗露了!
他的目光看似平靜地掃過潮濕的牢房地面,手指卻在袖中悄然捻動。
一枚藏于發髻之中、比米粒還小的微型鐵屑,無聲地滑入了他的指尖。
趁著獄卒轉身的間隙,他假裝調整坐姿,手指在地面上飛快地劃過。
堅硬的鐵屑在粗糙的石板上,留下了一道道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劃痕。
這并非尋常文字,而是影衛“玄首”一級才能掌握的特殊密文。
半個時辰后,一名負責夜間巡查的獄卒走過。
他看似不經意地瞥了一眼裴景的牢房,腳下微微一頓,目光在地面上一掃而過,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前行。
這名獄卒,正是影衛早已安插在北衙大牢的暗子。
一封用密文寫就的假情報,即將被送出:“五月十七夜,成都空虛,可再襲御書房。”
這是一個調虎離山之計。
裴景真正的目標,根本不是御書房,而是趁著成都防衛力量被吸引過去的時候,集結所有潛伏力量,突襲關押著曹真的南衙大牢!
必須在曹真吐露更多機密之前,將他滅口或劫走!
蜀漢,尚書臺。
燈火通明。
李恢快步走進內堂,將一份剛剛截獲的密報帶給林默。
“修瑾,這是從北衙大牢里遞出來的消息,說‘潛龍’余孽準備在十七日夜里,再次襲擊御書房。”
林默正在沙盤前推演北伐戰局,聞言連頭都未抬,只是淡淡問道:“曹真那邊,可有異動?”
李恢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答道:“并無異動。按規矩,近半月內都沒有安排對曹真的提審。”
“這就對了。”林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沒有提審,御書房對他們而言便毫無價值。聲東擊西,他們的目標,是曹真。”
李恢恍然大悟,驚出一身冷汗:“那……現下得立刻調兵增援南衙!”
“不,”林默擺了擺手,眼中閃爍著獵人般的光芒,“增援南衙,只會打草驚蛇。即刻起,南北兩獄同時進入最高戒備,許進不許出!所有高墻之上,增設三倍弓弩手,箭上弦,刀出鞘。另外,命人將曹真秘密轉移至地下密室,嚴加看管。”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得麻煩李伯父,告訴工兵營,讓他們把前些天剛試制成功的‘踏地雷’,在南衙牢獄外墻,悄悄埋下去。”
“好!”李恢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三更時分。
三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現在南衙大牢的外墻之下。
他們動作嫻熟地從懷中掏出特制的竹管火藥,準備炸開墻壁,直搗牢獄核心。
然而,就在他們將火折子湊近引線的一瞬間——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地面猛然塌陷,預先埋設的數枚地雷被聯動引爆!
狂暴的沖擊波混合著土石,瞬間將那條狹窄的通道徹底吞沒。
三名頂尖刺客,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一聲,便被永遠埋葬在了地底。
李恢親自帶人查驗現場,從一具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尸體袖中,找到了一枚銅制的符節。
他將符節與之前從柳無塵身上搜出的那一枚放在一起對比,眉頭緊緊皺起。
兩枚符節的樣式、材質幾乎一模一樣,但仔細觀察,卻能發現新符節上的“潛龍”印記,比柳無塵那枚,整體向右偏移了一絲。
“修瑾,”李恢將發現告訴給林默,“這不像是同一批鑄造的。他們……有兩個分支?還是說,有人在冒充‘潛龍’?”
林默接過兩枚符節,指尖輕輕摩挲著那細微的差別,眉頭也鎖了起來。
一個組織,兩種印記,這背后隱藏的秘密,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就在他沉思之際,一名傳令兵神色慌張地沖了進來,聲音都帶著顫抖:
“啟稟大人!河北前線八百里加急軍報!”
“念!”
“趙云將軍密報:溫縣方向夜空突現異象——天狼星黯,紫微星動,北斗七星……竟似微微偏轉了運行的軌跡!”
林默腦中仿佛有驚雷炸響!
星象偏轉!
難道這司馬家和那個“玄首”還真有斗轉星移的能耐?
他猛地起身,一把抓起桌案上的龍泉劍和統帥令旗,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凌厲殺氣。
“立即告訴趙將軍!讓他帶著埋伏在溫縣外圍的玄甲軍、無當飛軍,以及所有接應部隊,放棄原定計劃,提前發動總攻!”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雷霆萬鈞之勢,響徹整個尚書臺。
“不管祭壇里藏著什么牛鬼蛇神,不管他們用的是什么邪門歪道,絕不能讓他們完成!”
溫縣地下的星象密室中。
幽藍色的火焰在巨鼎中瘋狂跳躍,血色的八卦陣圖光芒流轉,整個空間都充斥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
祭壇中心,那名主持儀式的黑袍主祭,仿佛感受到了什么,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來。
他抬起那只干枯的手,似乎想整理一下被氣流吹亂的兜帽。
一陣陰風吹過,寬大的兜帽被掀開了一角。
火光映照下,露出了一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側臉,和他嘴角一抹詭異的微笑。
那張臉……分明是數年前,就已在許都“病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