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佑的質問聲擲地有聲,而在這一聲之后,朝堂之上神態各異。
今日上朝的文官之首馮去疾扭頭看來,揉著下巴一副玩味神色,冷眼看著那些跪在地上被嬴佑質問的儒生。
至于一直沒有說話的武官隊伍,目光則是齊齊落在了嬴佑的身上,他娘的,咱們太孫人就是不錯,說話也好聽。
而那些被嬴佑單獨拎出來舉例的小吏們,此刻全都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竟是齊齊朝著嬴佑作揖下拜道:“臣等愿為大秦效死力!”
朝堂之上,除了那些此刻已經是連話都說不出來的儒生以外,其余人人盡歡,儒生的領袖淳于越看著自己這些儒生與今日大秦的廟堂格格不入,閉眼沉思良久。
“太孫?!贝居谠胶鋈槐犻_眼睛,看著嬴佑喊了一聲,而下一刻這位儒生領袖竟是脫去了自己的儒冠鄭重放在地上,嘴里仍是對著嬴佑開口說道,“臣請辭官!”
在聽到淳于越的話后,那些下跪的儒生,還有從人群中尚未走出的儒生全都愣住了,接著便是全都看向了淳于越,竟是也顧不上他們平時口中的規矩禮儀,朝著淳于越大喊道:“先生不可??!”
他們這些儒生在秦國朝堂之上的地位本就算是很低了,若是淳于越這位儒生的領袖再一辭官,那群龍無首的他們,又該如何?
淳于越聞聲朝著那些人看去,看著他們這副樣子,眼神之中竟然滿是失望之色,而嬴佑則是笑看著淳于越問道:“先生這是賭氣?還是別的?”
淳于越聞聲搖了搖頭,接下來說出的話卻是讓嬴佑有些以外,“臣并非賭氣,只是還要些臉皮?!?/p>
“昔日臣在陛下的宴會之上也曾像今日的這些人一樣想著博取直名,那日太孫打了臣,起初臣還有些怨恨太孫,可后來仔細一想,若非太孫出手,恐怕落在臣身上的,就不是太孫的拳頭了,而是陛下的刀子?!?/p>
“后來臣養傷的時候,也曾聽聞儒生聚眾彈劾太孫,接著又是被太孫罵了個狗血淋頭,臣聽了之后也很不憤,但冷靜下來之后,才是覺得太孫說的不無道理?!?/p>
“再后來太孫親自去往軍中,立下不世功勛,臣便更汗顏了,臣的道理雖多,禮儀規矩也講究不少,可卻用不到太孫這般少年英雄身上了?!?/p>
“所以臣已經很久不上書諫言了,在這期間臣也一直在看大秦的廟堂,越看便越是覺得像臣一樣的儒生,貌似真的沒什么用了。”
“可若是讓臣就此棄官不做,臣又是舍不得,可是今時今日同臣一樣的儒生又再行蠢事,這一次淳于越心中了然,明白對錯之分,自然沒有這個臉皮再賴在秦國的廟堂之上?!?/p>
“臣請辭官?!?/p>
淳于越說著便對著嬴佑下拜,而他方才的那一番話落在儒生的耳朵之中,宛若天塌了一般,淳于越這個儒生的領袖,方才的話,根本就是在拐著彎罵他們這些同樣是儒生的人。
可他們敢反駁嗎?不敢的,又或者是根本反駁不了。
嬴佑看著對自己低頭下拜的淳于越,臉色古井無波,但卻是上前幾步,接著便笑著將淳于越攙扶了起來,“昔日儒家先賢有云:‘知者自知,仁者自愛?!斒谴居谠较壬駮r今日這個樣子了,恭賀先生聞道?!?/p>
淳于越聞言抬起頭有些驚訝,似是在疑惑素日對儒生沒個好臉色的嬴佑竟然也會知道他們儒家的名言警句?
嬴佑看出了淳于越心底的疑惑,開口笑道:“要罵儒生,怎么也要讀他們平時所讀的東西,才能言之有物不是?而且我只是對儒生不喜歡,因為平時落在我眼中的儒生,讀書讀歪了?!?/p>
“但對儒家一些先賢的學問,我倒是頗為認同,譬如孟夫子那句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我倒是覺得不錯,只不過這話一向被君王將相視為禁忌,呵呵,無可厚非嘛,但我這個大秦太孫倒是認的...”
“我在三川郡做的那些事情,又何嘗不是如此?”
淳于越聽著嬴佑的話,心神一陣搖曳,而嬴佑則是再次朝著他說道:“那些混蛋儒生固然是混蛋,淳于越先生以前貌似也是這樣的混蛋,不過現在倒是不錯了...”
“我大秦的廟堂不是沒有你們儒生的立足之地,但也不是讓你們放肆的地方,如今像你淳于越先生一樣的儒生,自可在我大秦廟堂之上立足?!?/p>
“無論是功名利祿,還是什么封王拜相,君可自取!”
“先生方才同我說要辭官,我不準,想來陛下也不會準,也就更不要提我父親那樣的翩翩君子了,大秦的廟堂之上確實缺了些書生意氣,淳于越先生這樣的人,正好補上?!?/p>
“所以我想讓先生,或者說求先生,且留一留,看看有沒有施展的空間,我想應該是有的,我們這些姓嬴的,也不是什么聽不進去話的獨夫,言之有物,自然該聽的?!?/p>
嬴佑的一番話說的真誠,淳于越聽了之后也將放在地上的儒冠撿起重新戴上,看著嬴佑鄭重道:“太孫今日之言,讓淳于越汗顏,若是秦國不棄,淳于越愿效力?!?/p>
嬴佑聞言輕輕點頭,接著又是看向了那些還是在下跪的儒生,雖然嬴佑剛才對淳于越的態度極好,可嬴佑也說的明白,那只是對淳于越了,對于他們這樣的儒生,那自然是嬴佑方才口中的混蛋儒生了。
嬴佑看著地上的這些家伙冷冷一笑,接著開口說道:“諸位可也要棄官不做?若是這樣的話,倒是很好,我保管準了。”
那些跪在地上的人聞言一句話也不敢說,淳于越丟了官帽子,照樣可以著書立說,餓不死人的,可他們若是丟了頭上的官帽子,那就不好說了,指不定就要回去面朝黃土背朝天了,他們這些儒生平日里哪里做過農活,真給他們一塊地,也種不明白。
百無一用是書生,這話用在他們身上,倒是再合適不過了。
嬴佑看著這些人不發一言,臉上的冷笑更甚幾分,這場朝會本意是落定給王翦封邯鄲王的事情,可是如今卻是已然演變成了對儒生進行的一場手術,壞的滾蛋,好的留下。
見許久都是沒個聲音,嬴佑也是開口說道:“看來你們都是不愿意丟了官帽子了,可方才我也說過了,我大秦的廟堂之上雖然有儒生的立足之地,可那也得是肚子里有東西才行,不是讀過幾卷書就配稱得上是儒生的...”
“你們嘛,顯然是我口中的混蛋,讓你們繼續留在廟堂之上,會讓我很不舒服,可真要一口氣摘了你們這么多官帽子,倒也不合適,不如我給你們另外找一條出路去?”
見事情有所緩和,那些跪在地上的儒生也都眼神一亮,而嬴佑則是看著他們說道:“你們姑且去軍中吧,去軍中教教我大秦的將士讀書認字,和他們講講書中的那些名人故事,同他們講講你們看過的大好風光...”
“也讓你們看看,什么才是我大秦真正的基石,你們從此之后便住在軍中,同將士們一起同吃同住,至于他們的那些訓練嘛,就算了,你們不成!”
嬴佑的話音落下,那些儒生全都瞪大了眼睛,充滿了對這個制度的不理解,但嬴佑此刻卻是繼續說道:“你們若是不愿意的,那就棄官不做好了,就這么兩條路...”
“你們自己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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