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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眼神微妙得皺了皺。
江嵐敏銳得察覺到了，忙不迭加了一句，“我已經過了安檢了，身上什么都沒有。”
“我只是想……你也知道我時日不多了，也許這就是我們最后一次見面，我只是想單獨跟你說兩句話而已……”
話音未落，兩行咸澀的淚水從江嵐眼中流下，是江南從沒見過的示弱態度。
在死亡的威脅面前，好像連性格向來強硬得江嵐也變得異常柔軟。
江南沖兩個安保人員揮了揮手，“你們守在門口，有什么需要我會第一時間叫你們。”
兩人應聲出去，就站在離包廂最近的位置。
江南轉頭看向汪鐸，但還沒出聲，汪鐸就直接提出。
“我也算……當年那個家的一份子，按理來說我也該聽一聽。”
“要么讓我留下，要么我送她出去……”
汪鐸語氣恭敬，說出口的話卻異常強硬。
江南沖江嵐無奈擺了擺手，只能讓汪鐸留下。
這是副十足詭異得畫面，本該親密無間的一家人旗幟分明隔桌而坐。
父親站在孩子身后，像一道忠誠又沉默的影子。
母親期期艾艾痛苦落淚，卻無一人在意。
唯一的共同點，就是父母的視線焦點全都集中在兒子身上。
江嵐癡癡得看著如今越發沉穩的江南，在他目光看向自己時，心頭隱隱有種詭異的滿足感。
她苦笑了一聲，開始了早就打好腹稿的開場。
“我時間不多了……你也知道了吧，我的了胰腺癌。發現的時間已經是晚期了，醫生說沒什么治療價值。”
“這是不是就叫惡人有惡報，收到消息的時候我就在想，你應該會很開心吧，以后再也不用被我糾纏了，也不會因為我這個母親丟臉……”
江嵐的目光緊緊追隨江南，想在他臉上看到一絲一毫的動容。
但很可惜，她什么都沒看到。
江南比之前在大學時更加成熟，更加喜怒不形于色，她甚至看不穿江南如今的心情。
不過，想也知道他不會因為這區區兩句話就原諒她，甚至，也許江南根本就不相信她嘴里的任何一句話。
江嵐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鼓噪的情緒。
“這段時間我考慮了很多，也想明白了很多事。”
“當初我收養顧北舟，一是因為他父母臨終托孤，二來多少有種看你孤獨想給你找個伴的目的。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沒想過那孩子不過十歲就滿肚子陰謀算計，不惜裝病賣慘也要陷害你……”
“不過可笑的是，那一套還真把我騙住了。我相信了他，以為你真的像他口中那樣欺辱兄弟、愚笨木訥又滿嘴謊話。我曾經下意識在你身上撒氣，又接受不了我的孩子變成那樣不堪的模樣……是我一直用錯誤的辦法傷害你，最后親手斬斷了我們的母子情分。”
江嵐自嘲一笑，眼睛隱隱變得濕潤，“我不知道顧北舟在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也記不清他有多少次故意離間我們的母子情分。不過我知道，現在說這些也沒什么意義，在你眼里恐怕是我在故意找理由。”
“但是江南……”江嵐哽咽了一下，試圖擠出幾滴眼淚。
但也許是因為病情，或許是因為當下心情太過復雜，她的眼眶只是泛紅濕潤卻沒有落淚，“我們之間夾雜得事情太多太密，又有顧北舟和你那五個師姐插手，等我反應過來對你有愧時，事情已經積重難返難以回頭了。”
“我并不是，從沒有認真反思過我們之間的問題，也不是……沒有把你當自己兒子看待，我在視頻里說的話是真的，臨死前想見你一面也是真的……”
江南平靜得看著她，那雙黑眸中倒映著江嵐此刻的身影。
至少在這一刻，江南眼中只看得見自己一個人。
江嵐那顆宛如枯木的心好像被這個念頭瞬間觸動，說出口的話越發誠懇動容。
“我承認我嫉妒你，江南。我嫉妒你天賦這樣好，嫉妒你隨手做的實驗就能取得巨大的成功，也嫉妒你隨隨便便就能得到那些我想也不敢想的學科大牛的支持和認可……”
“看起來你過得比我當年容易得多，而我卻因為你、因為汪鐸的離開必須要拼命努力，才能保住區區二級教授的名頭……我很不甘心，我知道這種恨意毫無道理，但我控制不住，我沒辦法接受在你的對比下，自己毫無價值這件事……所以我做了很多蠢事……”
江嵐絮絮叨叨，堪稱坦然得把自己那點不多的母愛、扭曲的嫉妒、以及現在的懊悔一一訴說。
好像并不打算得到江南的原諒，而只是單純得作為一個母親向他傾訴。
江南始終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好像在聽一個跟自己完全無關的故事。
直到江嵐說完，他才淡淡開口：“你現在說這些，沒有意義。”
這話像一盆冰水，直接撲滅了江嵐的所有表達欲。
她突然覺得這樣的自己，在那雙始終冷靜的黑眸下，就像個小丑。
她對江南造成的傷害，太多太重。
如今說出口的這些話，又太輕太淡。
包廂內安靜了片刻。
江嵐終于忍不住開口，問出了那個午夜夢回時一直在心底盤旋的問題：“如果……如果當初，我沒有趕你走，沒有跟你斷絕母子關系，甚至沒有收養顧北舟的話……”江嵐深吸一口氣，語速加快期待得看著江南。
“我們之間……會不會是另一種結果？我們會不會像普通的母子那樣相處？”
江南低頭定定得看著她，像在認真思考。
江嵐的心跳聲不受控得加快，失序，目光癡癡得追隨江南。
一旁的汪鐸眸光一閃，仍然不發一語。
直到屋子里響起一道篤定的男聲。
“不會。”
“我們從頭到尾，就不是一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