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問話在山門前的風里飄散。
“……究竟是什么怪物?”
千仞雪的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王凱轉過身,那雙總是帶著幾分醉意的眼睛懶洋洋地瞥了她一眼。
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咧開嘴,發出一陣低沉的、仿佛胸腔在共鳴的笑聲。
“唔咯咯咯咯……”
那笑聲里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嘲弄。
這笑聲像一根根針,扎在千仞雪的耳朵里。
她身為武魂殿少主,身為天使神傳承者,何曾被人如此輕慢過。
一股怒意從心底升起。
但她強行壓了下去。
她看著王凱那張狂傲的臉,那雙藍色的眼眸深處,金色的光芒開始匯聚。
她不相信。
這個世界上不存在無法被理解的存在。
只要是存在,就一定有其本質。
她要親眼看看這個男人的靈魂深處到底藏著什么。
一股神圣、浩瀚、極為純凈的能量從千仞雪的身上彌漫開來。
那不是魂力。
那是屬于神的領域,是她身為天使神傳承者才能動用的神圣感知。
金色的光芒在她眼底流轉,化作兩道無形的觸須,越過空間的距離,小心翼翼地探向王凱。
她想窺探他的本源。
她想看清他的力量本質。
她想將這個無法理解的怪物納入自己可以掌控的范疇之內。
比比東站在不遠處,感受到了那股神圣的氣息。
她鳳眸一凝,看向千仞雪,眼中閃過一絲復雜。
這個女兒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她沒有阻止。
她也想知道答案。
金色的神圣感知觸碰到了王凱。
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那感覺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千仞雪的意識順著這股感知沉了下去。
然后她看到了。
不。
那不是“看”。
那是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感受。
沒有畫面。
沒有聲音。
沒有形態。
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深不見底的黑暗。
不,那也不是黑暗。
那是一種比黑暗更加純粹,更加原始的混沌。
在這片混沌之中,沒有任何規則,沒有任何秩序。
只有最狂暴,最原始的意志在奔騰咆哮。
毀滅。
戰斗。
征服。
那股意志龐大到無法想象,蠻橫到不講任何道理。
千仞雪那縷金色的神圣感知在這片混沌的意志海洋里,就像一粒被扔進烈日之中的塵埃。
連一瞬間都沒能撐住。
“嗤——”
一聲輕響。
那縷金色的感知被瞬間吞噬、碾碎、同化。
千仞雪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那張精致到不似凡人的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她張開嘴,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聲。
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蹌了一步。
“蹬。”
高跟鞋的鞋跟與青石板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
在這片死寂的山門前,顯得格外刺耳。
恐懼。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本能恐懼,像冰冷的手,瞬間攥緊了她的心臟。
那是什么?
深淵。
一片混亂狂暴的,只剩下戰斗與毀滅欲望的意志深淵。
她引以為傲的神圣感知在那片深淵面前就像一個笑話。
她感覺自己像一個試圖用蠟燭去照亮整片夜空的傻瓜。
“哦?”
王凱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千仞雪那張蒼白的臉,咧嘴笑得更開了。
“看到了什么?”
他問。
“是不是很有趣?”
千仞雪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知道!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甚至沒有阻止,就那么放任自己的感知沉入進去。
他在看自己的笑話!
一股比剛才更加強烈的羞辱感,混雜著那股無法散去的恐懼,如同巖漿般沖上了她的頭頂。
她的驕傲。
她身為天使神傳承者的自負。
她那與生俱來俯瞰眾生的高傲。
在這一刻,被那片深不見底的意志深淵沖擊得支離破碎。
她迫切地想要弄清楚。
她必須弄清楚!
這個男人,這個怪物,他到底是什么來歷!為什么會擁有如此恐怖的意志!
“你……”
千仞雪強迫自己站穩身體,她抬起頭,那雙藍色的眼眸死死地盯著王凱。
“你的力量……你的意志……根本不屬于這個世界!”
她的聲音不再清冷,帶上了一絲無法控制的尖銳。
“你到底是誰?!”
“從哪里來?!”
她一連問出了兩個問題。
她試圖用質問的語氣來掩蓋自己內心的慌亂與恐懼。
可那微微顫抖的聲線卻將她此刻的心情暴露無遺。
王凱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臉色發白,卻依舊強撐著擺出高傲姿態的女人,眼中的戲謔慢慢變成了不耐煩。
他扛在肩上的狼牙棒緩緩放了下來。
“咚!”
狼牙棒沉重的末端輕輕地點在了地面上。
那聲音不大。
卻重重地砸在了千仞雪的心口上。
從狼牙棒落點處,一道道蛛網般的裂痕瞬間在堅硬的青石板上蔓延開來。
王凱伸出一只手,掏了掏耳朵。
他歪著頭,看著千仞雪,那張狂傲的臉上重新綻放出一個充滿了野性的笑容。
“想知道?”
他懶洋洋地問。
“很簡單。”
王凱伸出那只剛剛掏過耳朵的手。
沒有指向天空,也沒有指向大地。
他用那根粗壯的、布滿了老繭的食指極其隨意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打贏我。”
這兩個字從他的嘴里吐出,輕描淡寫,卻帶著一股不容反駁的蠻橫。
千仞雪的瞳孔再次收縮。
她的大腦因為這兩個字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王凱看著她那副呆滯的表情,臉上的笑容愈發殘忍。
他用手指點了點自己。
“只要你能打贏我。”
“我就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我從哪里來。”
“我的力量是什么。”
“甚至……”
他頓了頓,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像一頭即將擇人而噬的兇獸。
“我昨天晚上喝的酒是什么味道,老子都可以告訴你。”
“唔咯咯咯咯咯!”
他說完,自己先不受控制地大笑了起來。
那笑聲充滿了狂妄與蔑視,回蕩在整個武魂山的山門前。
這幾句簡單粗暴,甚至帶著幾分無賴意味的話,像一道道黑色的驚雷,接連不斷地劈在了千仞雪的心頭。
她的大腦一片轟鳴。
打贏他?
打贏他,就告訴我一切?
這是什么回答?
這算什么回答!
這簡直是……
她想反駁,想怒斥,想說這根本就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條件。
可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她的喉嚨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絕望地發現。
這個回答,雖然粗暴,雖然蠻橫,雖然不講任何道理,卻是她此刻唯一能夠理解,也唯一能夠接受的道理。
在她用神圣感知窺探那片意志深淵之后,她就明白了。
任何復雜的計謀,任何權力的爭斗,任何言語的試探,在這個男人面前都沒有任何意義。
他就是一頭純粹的,只遵循力量準則的怪物。
想從他那里得到什么,就必須用他能聽懂的語言去交流。
而力量,就是他唯一的語言。
這個簡單粗暴的挑戰,比任何復雜的解釋,任何深奧的道理,都更加深刻地烙印在了她的靈魂里。
它像一顆種子。
一顆充滿了偏執、瘋狂與不甘的種子。
被王凱用一種最霸道的方式強行種進了她那顆高傲的心臟里。
笑聲漸漸停歇。
王凱扛起狼牙棒,再也懶得看她一眼,轉身就走。
對他來說,這場鬧劇已經徹底結束了。
他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至于是接受,還是放棄,那是這只小鳥自己的事,與他無關。
他只想回去喝酒。
千仞雪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沒有再開口阻攔。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高大魁梧的背影。
看著他扛著那根猙獰的狼牙棒,一步一步地向著鬼之島的方向走去。
他的腳步不快,卻無比沉穩。
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了她的心跳上。
山頂的風吹過,卷起她那頭燦爛的金色長發。
發絲拂過她蒼白的臉頰,有些微癢。
她那雙藍色的眼眸里,所有的驚駭、恐懼、茫然,都在此刻緩緩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燃燒般的火焰。
打贏他。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她心中破土而出,并瘋狂滋生。
打贏這個男人。
這個念頭是如此的荒謬,如此的不自量力。
就像一只螻蟻,妄圖撼動整座山脈。
可除了這個念頭,她再也找不到任何其他可以安放自己那顆被碾碎的驕傲的地方。
她,會接受這個挑戰嗎?
不。
這不是一個選擇題。
從王凱說出那句話的瞬間起,這就成了她唯一的路。
千仞雪緩緩地,緩緩地握緊了拳頭。
指甲再次深深地刺入掌心。
但這一次,她感覺不到疼痛。
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即將消失在山路盡頭的背影,那雙藍色的眼眸里,火焰越燒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