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沒拉嚴實,漏進來的一束光正好打在水泥地上,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塵埃。
林卿卿感覺臉頰上像是被什么羽毛掃過,一下又一下,帶著點溫吞的熱氣。
她皺了皺鼻子,哼唧一聲,想翻個身避開那惱人的觸感,腰剛一用力,酸軟感順著脊椎骨竄上來,昨晚那些亂七八糟的記憶瞬間回籠。
她緩緩地睜開眼。
入目是一片干凈整潔的白襯衫領口,扣子扣得一絲不茍。
視線往上,是滾動的喉結,下頜線利落干凈,再往上,顧強英那張斯文臉龐近在咫尺。
他早就醒了,手里拿著一本書在看,另一只手卻也沒閑著,指尖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卷著她的發梢玩。
見她醒了,顧強英合上手里的書,隨手擱在床頭柜上。
“醒了?”
林卿卿下意識抓緊了被角,整個人往被窩里縮了縮。
昨晚這人也是這就這么斯斯文文地跟她說話,手上的動作卻一點都不斯文,逼著她喊了好幾聲三哥。
“怎么?不認識了?”指尖在她腦門上輕彈了一下,“昨晚求饒的時候喊得倒是親熱。”
林卿卿臉紅得要滴血,憋了半天,終于憋出一句:“你……你不許說。”
“行,不說。”顧強英從善如流,掀開被子下床。
他身上穿著整齊的長褲和襯衫,連褶皺都沒幾條,完全不像是在這窄小的單人床上擠了一宿的人。
他走到臉盆架旁,擰了把熱毛巾遞過來:“擦擦臉,收拾一下去吃飯。小五在隔壁估計把墻皮都摳完了。”
提到江鶴,林卿卿心里一緊:“小鶴他……”
“咚咚咚!”
話音未落,房門就被砸得震天響。
“三哥!太陽都曬屁股了!你們是在里面繡花嗎?”江鶴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透著股咬牙切齒的幽怨,“我都餓得前胸貼后背了!”
顧強英走過去拉開門。
江鶴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雞窩頭站在門口,眼底掛著兩個大黑眼圈,一看就是昨晚沒睡好。
他視線越過顧強英,看見床上有兩個枕頭,林卿卿脖頸上那點紅痕雖然被領子遮了大半,但還是露了個邊兒。
江鶴磨了磨后槽牙,眼刀子嗖嗖地往顧強英身上飛:“三哥,你昨晚不是說守著姐姐嗎,怎么好意思睡著了?”
顧強英慢條斯理地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冷白的小臂,語氣平淡:“守了一會兒,困了就睡了。”
“我信你個鬼。”江鶴撇嘴,擠進屋湊到林卿卿跟前,求安慰似的委屈說,“姐姐,我腰疼,這招待所的床板太硬了,咯得我骨頭疼。”
林卿卿正拿熱毛巾擦臉,聽他這么說,也沒多想:“那一會兒去藥材店,讓三哥給你抓兩貼膏藥?”
江鶴一噎。
顧強英在旁邊輕笑一聲,心情頗好地拍了拍江鶴的肩膀:“聽見沒?膏藥管夠。”
三人收拾妥當出了招待所,外頭的日頭已經升得老高。
縣城的早點攤子熱鬧得很,油條在滾油里翻騰,豆漿冒著熱氣,混雜著煤爐子的煙火味。
林卿卿昨晚消耗大,這會兒確實餓了。
顧強英要了三碗豆漿,一斤油條,肉包子只剩下兩個了,全都放在了林卿卿面前。
“多吃點。”
林卿卿剛拿起筷子,江鶴就眼疾手快地要夾包子:“我也要吃!”
“啪。”
顧強英手里的筷子精準地敲在江鶴的手背上,力道不大,但聲音清脆。
“吃什么吃!”顧強英把包子盤子往林卿卿那邊推了推,“你才多大,以后有的是機會吃。”
江鶴揉著手背,憤憤地咬了一口油條:“偏心眼。”
林卿卿看著這兄弟倆斗法,忍不住想笑。
她夾起一個包子,掰成兩半,把肉餡多的一半遞給江鶴:“給,別鬧了。”
江鶴立馬眉開眼笑,接過包子還得意地沖顧強英揚了揚下巴:“看見沒,姐姐還是心疼我。”
顧強英哼笑道:“吃飯堵不住你的嘴。”
吃過飯,三人直奔縣藥材公司。
這年頭藥材買賣還是計劃經濟為主,但也開了口子,允許一部分私下流通。
顧強英是公社衛生院的,手里有證,又是行家,進了門跟那個負責收購的王經理那是老相識。
“喲,顧大夫,稀客啊!”王經理是個地中海發型的中年人,正拿著個大茶缸子在那吹茶葉沫子,看見顧強英立馬放下茶缸迎了出來。
“來看看這季的貨。”顧強英也沒客套,直奔主題,“我要的黃芪、當歸、還有那批野生的五味子,都到了嗎?”
“到了到了,都在庫房呢。”
幾人進了庫房,一股濃郁的藥草味撲面而來。
顧強英一進這地方,整個人的氣場就變了。
他隨手抓起一把切好的黃芪片,放在鼻端聞了聞,又對著光看了看紋理,眉頭微皺。
“老王,這批貨成色一般啊。”顧強英把黃芪扔回麻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甘肅那邊來的?水分沒控干,壓秤。”
王經理訕笑:“顧大夫法眼如炬,這確實是稍微潮了點,價格好商量嘛。”
“價格是一碼事,藥效是另一碼事。”
顧強英走到另一堆麻袋前,解開袋子看了看,“這當歸倒是不錯,頭大身長,油性足。”
江鶴跟在后面當苦力,手里已經拎了好幾個捆好的紙包,累得直吐舌頭:
“三哥,差不多得了吧?咱們回去還得坐車呢,買這么多我扛不動啊。”
“扛不動就練。”顧強英頭也不回,“回去多刨地,自然就有勁兒了。”
林卿卿跟在旁邊,看著顧強英跟人討價還價。
他說話不緊不慢,也不大聲嚷嚷,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把那個王經理說得一愣一愣的,最后不僅價格壓下來兩成,還饒了好幾斤甘草。
林卿卿心里有些觸動。
在村里,大家買賣東西全靠嗓門大,誰兇誰有理。
可顧強英不一樣,說起話來總是又斯文又有條理的,腦子也好使。
“對了顧大夫,”結賬的時候,王經理一拍腦門,“你要的那兩斤天然麝香,還沒到貨。說是路上耽擱了,得過兩天才能送來。”
顧強英眉頭一挑:“過兩天是幾天?”
“最快也得后天。”
顧強英沉吟片刻,轉頭看向林卿卿和江鶴。
江鶴一聽,眼睛立馬亮了,把手里的藥包往地上一得:“那敢情好啊!咱們能在縣里多玩兩天了!”
顧強英瞥了他一眼,沒反駁,轉頭對王經理說:“行,那就等兩天。這些貨先放你這兒,等齊了一塊找車拉走。”
出了藥材公司,江鶴就像脫了韁的野狗,拉著林卿卿就要往公園跑。
“姐姐,聽說人民公園里有劃船的,咱們去劃船!”
林卿卿有些猶豫:“那得花錢吧?”
“三哥有錢!”江鶴理直氣壯地指了指顧強英,“剛才買藥材省下那一筆,夠咱們劃十次船了。”
顧強英推了推眼鏡,沒掃興:“走吧,去逛逛。”
縣城的人民公園不大,中間有個人工湖,綠水微波,岸邊垂柳依依。
湖面上飄著幾只刷著綠漆的小木船。
三人租了一條船。
江鶴自告奮勇要劃船,坐在中間的位置,兩只手握著槳,把船劃得歪歪扭扭,還在原地轉了個圈。
“你會劃船嗎?”林卿卿坐在船頭,被晃得有點暈,忍不住笑著嗔了他一句。
“我一定會!”江鶴咬牙切齒,胳膊上的肌肉繃緊,跟那兩只槳較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