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于廖漆生前的事業與那轟轟烈烈的結局,他的葬禮顯得很是低調。
出席名單上都是科瑞特時代的伊卡洛斯老人,而下葬的地點并沒有向公眾公開。
這低調得完全不像是要埋葬一位曾經在全球熱搜趨勢榜上整整掛了三天,綜合商業傳播價值估值過億的公眾人物。
“是我特意這么安排的。”
對于五郎的疑問,布克這么解釋道。
此刻,埃癸斯單兵作戰模組正在貼著他的身體組裝,將多處的要害部位給保護了起來——考慮到布克現如今的身份與職責,他的個人安全保護怎么謹慎都不為過。
“所以我才要過來問為什么。”
五郎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你拒絕企業與十層政府人員出席葬禮這點我能夠理解,但為什么要連記者也要拒絕?這明明是一個讓外界了解我們,宣傳伊卡洛斯理念的好機會啊。”
“廖漆給我們帶來的熱度已經夠多了,多到只是消化已有的那些都要費盡全力……況且站在個人角度,我也并不希望組織過度消費他的犧牲。”
布克如此回答。
實際上在布克看來,擁有著絕對武力優勢的伊卡洛斯,完全控制整個諾德安置區完全只是時間問題。而他真正需要注意的,反而是如何在接管過程中,盡可能不出現人道主義災難。
以及壓制住底下那些摩拳擦掌,整天想跟十層政府與公司余孽爆了的少壯派。
“就因為這個?”
五郎一臉不可置信。
這家伙難道不知道,現代人注意力有多么容易被轉移嗎?
即便是像廖漆這樣反抗公司的傳奇,只要熱度散去,大多數民眾就會轉而去關注某某虛擬偶像塌房;亦或者某某安置區降低了壞土流浪民引入門檻,從而引發反對之類的新熱點。
在這個資訊核爆的時代,人們幾乎是徜徉在了高質量信息內容的海洋之中。內容質量已然不是核心競爭力,真正對市場起決定性作用的,只有消費者的注意力。
在五郎看來,假如不去趁熱打鐵炒作廖漆之死,直至完全榨干所有價值,從傳播學上來看,他差不多就等于白死了。
“熱點又不是什么思維鋼印,民眾也并不是知道了就馬上成為伊卡洛斯的預備役。炒作的時間久了真讓廖漆被神化成為文化偶像,除了能印制文化T恤賺外快之外,我看不出有什么積極作用。”
布克比誰都清楚,在這個深淵暗網與萬用打印機才是先進生產力的時代,真正讓諾德安置區能夠獨立的,其實是來自深淵暗網中那些強大AI的力量。因此,廖漆的事跡應該是作為傳承給后來人的精神符號,而不是迅速被市場消耗完所有商業價值的消費符號。
但在五郎那邊,卻完全是另一幅光景。
我靠,就是能夠成為思維鋼印啊!你這個古板的死腦筋!
在聽完布克的發言后,五郎不禁在內心中哀嚎道。
在色雷斯俱樂部那邊的實驗已經成功了,“酒神病毒”完全能夠修改大腦的獎勵回路,以此完全改變人類的底層認知!
再加上激活虹橋腦區生長的功能,到時候廖漆的模因感染到了多少人,那酒神病毒就能制造出多少完全認同廖漆的精神,并且能至少成長為魔術師級黑客的追隨者。
你這個膚淺、短視、膽怯的白癡!知道自己此刻究竟錯過了一個多么千載難逢的機會嗎?
當然,以上這些心理活動,五郎就是把自己的嘴給撕爛,也不會真說給眼前的這個深度4的男人聽。
畢竟,要是真讓布克知道了自己在色雷斯俱樂部干的那些事情,怕是連能痛快的死都要成為奢望——干了那些事以后,這點自覺他還是有的。
但即便如此,此刻的他還是克制不住在內心的小劇場里,將這個所謂的“領袖”罵了個狗血淋頭。
連帶著他自己的表情也不由自主地帶上了濃重的怨氣。
“你要是有意見,可以在之后的定調會議上提出來。沒必要一趟趟往我這里跑,我們講究的是內部民主決策,我這里并不是決定組織方針的地方。”
而看著對方的那一副臭臉,布克也是十分耐心地安撫道。
此刻,他身上的防護措施已然完善。
距離廖漆的葬禮還有三個小時的時間,完全足夠他從容乘坐交通設施去往墓園。
五郎沒有回話,但表情似是有所緩和。
“那我下次再調度會議上再提一次好了。千載難逢的機會啊,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他有些無奈地道。
布克笑了笑,然后拍拍對方的肩膀鼓勵道:
“這就好。未來我們就不再只是地下反抗組織了,做決策時需要把目光得放更長遠些。”
見對方似乎還有情緒,他轉移話題道:
“好了好了,就不說工作上的事了。廖漆的葬禮,你順路跟我一起去嗎?”
五郎嘆著氣搖頭。
“抱歉,實在沒心情去了。之前擬感電影的剪輯工作還沒弄完,我得先回工作室一趟。”
對此,布克倒也沒多想。只當是對方還在因為自己禁止記者入場這件事鬧別扭,因此也并沒有強迫。
實際上,反對完全商業化炒作廖漆之死的熱度,確實是自己在乾綱獨斷。伊卡洛斯高層中,許多人還是同意有限度地利用這起傳播事件為組織牟利的。他們認為這樣既能夠擴大“碎穹之戰”的影響力,又能給組織帶來不菲的收入,那何樂而不為呢?
只是,當一向不干涉組織具體宣傳事務的布克親自下場出面反對以后,大部分人就都知道這事自己“應該”持有什么意見了。
考慮到這層,即便此刻右甚五郎很明顯對自己抱有怨氣,布克也還是保持著理解。
“行吧,這本來也沒有強制要求的,況且下葬的也不過是廖漆的遺物……說白了,葬禮也不過是給活人寄托哀思的儀式罷了。你回去剪輯廖漆最后一戰的擬感,也算是在紀念了。”
布克如此道。
廖漆最后一戰在爆炸中尸骨無存,如今等待下葬的不過是白冬從他家找到的那個破碎的“獵鷹俠”玩具。
“嗯,那我走了,布克領隊……嗨,我又忘了,應該叫布克首領。”
五郎說著揮了揮手,邁著沉重的步伐離開了。
看著對方遠去的背影,布克若有所思。
這時候,一個聲音出現在了他的身后。
“我就不信你沒看出來,這小子一直都在隱瞞著什么。”
回過頭去,一號不知何時來到了他身后。
“他跟三層的林原家族走得有些過于近了,而且我們之前的聯系員凱麗也失聯很久了……但這算是過去伊卡洛斯的老問題。過去為了防止地上分部被維和局一鍋端,伊卡洛斯各分部的聯系人都彼此獨立,并且在地上層階發展勢力時,會給當地的負責人很大自由特權。”
布克回答道。
在伊卡洛斯還是地下勢力的時候,這套構筑情報防火墻隔離的模式,幫助組織應付過了很多次維和局的搜捕行動,留下了組織的火種。但時過境遷,過去的這套模式到如今確實需要全面改革了。
卻不曾想,一號說的完全不是這個事情。
“我說的不是組織架構的問題……誰管你們的組織架構啊?那小子是睡魔級別的黑客你難道沒有看出來嗎?”
一號撇了撇嘴道。
“什么?”
布克一臉驚訝。
要知道,原先伊卡洛斯黑客組,現信息安全部的負責人“孔蛛”,也不過是一個資深的魔術師級別黑客。直到最近,這個天才黑客少年才堪堪摸到一些睡魔等級的門檻。
而黑客部門講究的就是一個能者上位,從來不存在什么資歷問題。要是五郎他真是睡魔級別的黑客,那怎么說也應該是由他來負責信息安全部啊。
“他為什么要隱瞞自己的黑客身份……不,大概半年前體檢的時候,報告還顯示他并沒有虹橋腦區。”
布克說著,從數據庫里調出了體檢資料。
虹橋腦區往往生長于安裝腦機接口后不久,極少有成年人二次發育出虹橋的情況。
“換句話說,他是這半年來才生長出的虹橋腦區,并且直接飛躍到了睡魔的層次……類似的情況在概率學上,大概跟你出門連續被雷劈中三次差不多吧。”
一號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
“他是怎么做到的?”
布克喃喃。
“那我猜你們組織里的很多人也很想知道,你究竟是怎么做到這么快達到深度4的。”
一號說到這里不禁笑出了聲。
“所以說,還真是臥虎藏龍啊,伊卡洛斯解放陣線。”
…………
回到工作室的右甚五郎,給自己戴上了擬感設備——他打算繼續剪輯那部嵌入了酒神病毒的擬感電影《我依然憤怒》。
哪怕布克不愿意提供支持,自己也要繼續下去。
他要將廖漆的事業繼續下去,將他的反抗精神傳播到更遠的地方,傳播給更多的人。
將抗爭的精神與力量一同傳遞給大家,以此點燃反抗奧林匹斯諸神的烽火。
狂熱的使命感在他的靈魂中燃燒,令他無法克制住自己的沖動。
只是還沒等他動手,一則緊急聯絡信息彈出在了他的眼動界面上。
【緊急:奧林匹斯秩序的秘密小隊現已潛入至諾德安置區,各邁那德請注意隱蔽,切勿暴露身份】
而聯絡信息的落款是【酒神教派中亞分部】。
對于這條消息的警告,五郎只簡單思索了兩秒便選擇了無視。
不……與其說是無視,不如說這更激發了自己的抗爭精神。
敵人越是強大,自己就越要抗爭。
畢竟正如廖漆演講時所說,這是私人恩怨。
五郎哼著歌,戴上了剪輯用的體感設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