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迪車門打開,周夫人在李文韜的陪同下先下了車。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香云紗旗袍,外搭米白色開衫,氣質溫婉雍容。
她看著眼前這如同“春運”現場般的景象,保養得宜的臉上也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震撼。
“天吶……這……這么多人?”
周夫人下意識地掩口輕呼,
她雖然知道陳銘這邊很“火”,但親眼所見帶來的沖擊力遠超想象。
隨后,副駕駛的車門被有些不耐煩地推開,
周雨馨走了下來。
她今天顯然是刻意打扮過,卻帶著一種“我才不想來”的別扭感。
一身當季最新款的香奈兒小洋裝,精致的妝容,海藻般的微卷長發披散肩頭,腳上是鑲著水鉆的細高跟鞋,
整個人如同一個誤入嘈雜農貿市場的精致洋娃娃,與周圍灰撲撲的環境,和汗流浹背的人群格格不入。
她秀氣的眉頭緊緊蹙起,漂亮的杏眼里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嫌棄、煩躁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愕。
網上那些視頻和評論她看過,甚至偷偷在優酷上把癱瘓老人抬腿的視頻反復看了好幾遍,內心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但隔著屏幕的震撼,遠不及此刻身臨其境的萬分之一!
這人山人海……
這震耳欲聾的喧囂……
這空氣中復雜到令人窒息的味道……
還有那些望向廣場中心帳篷時,無數雙眼睛里流露出的那種近乎狂熱的希冀與虔誠……
這一切,都狠狠沖擊著她固有的認知。
那個被她貼上“巴結父親”、“沽名釣譽”標簽的年輕醫生,他到底做了什么?
能讓這么多人,像朝圣一樣涌向這個偏僻小鎮?
“媽,這地方……臟死了,也吵死了,我們回去吧!”
周雨馨心里波瀾壯闊,嘴上卻是忍不住抱怨,
她下意識地用手帕掩住口鼻,高跟鞋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塵土和可疑的水漬,仿佛踩在泥地里會臟了她昂貴的鞋底。
“馨馨……”周夫人不贊同地看了女兒一眼,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來都來了,看看再說。陳醫生就在里面,這么多人等著他看病,別任性。”
她挽住女兒微微抗拒的手臂,在李文韜和一名便裝警衛的護衛下,努力向人群中心擠去。
越往里走,周雨馨內心的震動就越強烈。
她看到拄著拐杖、白發蒼蒼的老者被人攙扶著,眼神渾濁卻充滿期待;
看到抱著面色蠟黃孩子、滿臉焦慮的母親;
看到躺在簡易擔架上、氣息微弱的病人……
他們的目光,無一例外,都熱切地投向同一個方向——廣場中央那片被民警和志愿者用身體艱難隔離開的、最大的藍色帳篷。
而此刻,在那頂最大的帳篷前方空地上,正在進行著另一場令人屏息的“戰斗”。
此刻,陳銘并沒有在帳篷內坐診。
他站在臨時搭建的一個半人高的木臺上,如同一位臨陣的將軍。
他面前,黑壓壓地站著五六十號人。
他們穿著各異,有的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有的穿著沾著泥點的舊夾克,有的甚至穿著下地干活的膠鞋。
年齡跨度也很大,從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到頭發花白的老者都有。
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臉上都帶著緊張、興奮和一種被選中的使命感。
這些人,是陳銘昨天緊急向張為民書記申請,由他下令,縣衛生局緊急召集來的全縣赤腳醫生、村衛生所大夫,以及一些有家傳功底的民間中醫。
陳銘手中拿著一個簡易的擴音喇叭,聲音穿透嘈雜的背景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也傳到了正努力擠近的周夫人和周雨馨這邊:
“……同志們,同僚們:情況大家都看到了,病人太多。光靠鎮醫院的醫生,就是累死也看不完。”
“現在,不是我,也不是張書記需要,而是中醫需要我們,是這些遠道而來、把信任交到我們手里的病人需要我們。”
他的聲音不高亢,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和強大的號召力。
“我知道,你們有的在村里行醫幾十年,經驗豐富。有的年輕,有熱情,肯學習。還有的,祖上可能就懸壺濟世,手里有真本事。”
陳銘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臺下每一張臉,精準地點評著:
“張莊的張老蔫,你治小兒疳積和跌打損傷是一絕。你選三個人,負責兒科和骨傷初步篩查。”
“李家溝的李大栓,你家的拔罐放血治風寒濕痹遠近聞名。你挑兩個人,負責痹癥病人。”
“小王,你們衛校畢業的,西醫基礎好,認藥也快,你們跟著趙大夫,負責抓藥、煎藥和簡單護理指導。”
“劉嬸子,你接生過多少孩子,十里八村誰不知道?你選上三個人,婦科的常見小毛病,就交給你了。”
他的語速極快,卻條理分明,憑借著前主的記憶,對每個人的底細都了如指掌。
被他點到名字的人,先是錯愕,隨即臉上爆發出巨大的驚喜和自豪。
那些沒被點到名字的年輕人,則眼巴巴地望著他,充滿了渴望。
“沒有被分派具體任務的年輕人,”
陳銘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不要灰心,跟著我,看我怎么望聞問切。”
“看我如何辨證施治,看我如何用一根針、一把草,解決病痛。”
陳銘一指廣場上的人群:“這就是最好的課堂,最好的實踐。記住,膽大,心細,不懂就問。”
“人命關天,容不得半點馬虎,但也不要畏首畏尾,中醫的根,就在民間,就在實踐!”
他的話音剛落,一個志愿者滿頭大汗地擠過來:
“陳院長,陳院長,那邊有個孩子,高燒驚厥,抽過去了。他娘快急瘋了。”
“位置?”陳銘立刻追問。
“東北角,第三個帳篷門口。”
“好!”陳銘沒有絲毫猶豫,目光瞬間鎖定臺下幾個被他歸為“膽大心細有潛力”的年輕面孔,
“王強,李海,張秀芬,你們三個,跟我來,現場教學。”
說完,他如同一道白色的閃電,跳下木臺,撥開人群就朝東北角沖去。
被他點名的三個年輕人愣了一下,隨即滿臉激動和緊張,撒腿就跟了上去。